沈豫时歇了三天。
说是歇,其实也没真歇。手不能端铜盆,但腿还能跑腿。他被刘掌事派去下面干杂活——送信、搬东西、给各房传话,像一颗最不起眼的棋子,在乾清宫和司礼监之间来回穿梭。
这三天里,他刻意把自己藏了起来。走路低头,说话简短,能不出头就不出头。才来了短短几天,就弄得全身是伤,可见这日子真得过得提心吊胆。
小顺子倒是没再找他麻烦。偶尔碰见,也不过是斜他一眼,哼一声就走。沈豫时客客气气地叫一声“顺哥”,对方连应都不应。
无所谓。
他现在只想活着。
在这座宫里,活着的唯一方式,就是让皇帝觉得你有用,但又没那么有用——这个分寸,比什么都难拿捏。
第三天,刘掌事忽然点了他的名。
“你,明天去伺候陛下更衣。”
沈豫时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应了。
更衣,比盥洗更近一步。距离越近,风险越大。一个扣子系错,一条腰带没拉正,都可能是一顿板子。
他真的没想过古代的生活竟是如此之难,但他没有选择。
第四天一早,沈豫时准时站在了寝殿门口。手上的伤还没好全,掌心结着暗红色的痂,握拳的时候皮肉绷紧,隐隐作痛。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萧世衍已经站在床边了。
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像一头还没睡醒的豹子。看到沈豫时进来,他没什么反应,只是张开双臂,等着。
沈豫时走过去,从衣架上取下玄色衮龙袍,动作尽量平稳。龙袍比他想象的重,金线和珠玉缀在上面,沉甸甸的,像一件铠甲。
他先把袖子套上去,然后系领口的扣子。手指不够灵活,痂皮卡在丝绦上,他不得不放慢速度。
萧世衍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手怎么样了?”
声音不大,像随口一问。
沈豫时没有抬头,继续系扣子,低声答道:“回陛下,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四个字,说得含糊。
萧世衍没再问。
龙袍穿好,腰带系紧,沈豫时退后一步,垂手站在御案侧后方。他的位置选得很小心——既不远到显得疏离,也不近到让皇帝觉得碍眼。
萧世衍坐到御案前,开始批折子。
沈豫时站在他身后,安静得像一截影子。
大殿里只有朱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沈豫时屏着呼吸,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乱看,也不敢乱动。他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
忽然,萧世衍把一本折子摔在了桌上。
声音不大,但沈豫时的心猛地一缩,他生出一丝怕意,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萧世衍的眉头拧着,嘴角微微往下撇,是生气的表情。那双眼睛里压着一层薄怒,像烧红的炭,随时可能溅出火星。
沈豫时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喉咙发紧。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是哪本折子惹恼了他?边关战事?地方贪腐?还是又有人上书弹劾哪个太监?不管是什么,他只希望皇帝别在这个时候注意到他。
他把自己站成了一根柱子,恨不得原地消失。
萧世衍没有看他,也没有跟他说话。他重新拿起朱笔,在那本折子上批了几个字,用力大得似乎是要把纸戳穿。然后他翻到下一本。
这一本,他看了比之前久一些。
然后他忽然开口了。
“过来。”
沈豫时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快步走上前,跪在御案侧边,等着。
萧世衍把折子往他面前一推:“你看看这个。”
沈豫时低头看了一眼。
纳妃。
礼部上书,奏请皇帝选秀纳妃,以充实后宫,绵延子嗣。折子上列了一长串候选女子的名单,出自哪些世家、父亲什么官职、母亲什么出身,写得密密麻麻。
沈豫时头皮一阵发麻。
这不是他能掺和的事。选妃是朝政,是前朝和后宫交织的大事,一个太监在这上面发表意见,往小了说是多嘴,往大了说是干政。说对了不一定有赏,说错了就是掉脑袋的事。
但此时皇上让他看,他不能不看,也不能不说。萧世衍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怒气还没完全散去,此刻又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东西。
沈豫时飞快地扫了一眼折子,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件事,更不敢真的发表意见。他只想快点把这块烫手山芋扔出去。
“嗯?”萧世衍催了一声。
“奴婢……”沈豫时舔了舔嘴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奴婢不敢妄议朝政。”
这是最安全的说辞。不表态,不站队,不犯错。
萧世衍盯着他看了两秒钟,忽然嗤笑了一声。
“让你看你就看,说。”
沈豫时心里叫苦不迭,硬着头皮又看了一眼折子,随口说道:“礼部所奏,依例而行,倒也……倒也妥当。”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既没有内容,也没有立场,敷衍得连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萧世衍没有发火,也没有追问。他只是瞥了沈豫时一眼,似乎有不爽却也无奈的意味。
“下去吧。”
沈豫时如蒙大赦,叩首退出了寝殿。
走出乾清宫大门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他靠在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刚才那一刻,他是真的怕。怕皇帝又给他出难题,怕自己答不上来,怕一个不小心又挨板子。
在这座宫里,皇帝的一句话可以把你捧上天,也可以把你摔进泥里。而他沈豫时,现在连地上的虫子都不如。
虫子至少还能藏。
他藏不了。
晚上回到直房,他掏出小本本,在“1号”后面又添了一行字:
今日观折发怒,原因不明。后问纳妃事,奴婢敷衍答之,未敢深言。此人喜怒无常,不可揣度。离他越近,越危险。
写完,他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躺了下去。
房梁还是那条房梁,褥子还是那条褥子。
沈豫时盯着头顶灰扑扑的木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能不能穿回去啊?这地方真tm不是人待的。
翻了个身,褥子硌得他肋骨疼。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穿不回去了。
明天还得接着伺候那个喜怒无常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