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寅时三刻,沈豫时准时端着铜盆站在了乾清宫寝殿门外。
这是他第二次伺候皇帝盥洗。三天前那十板子的教训还留在屁股上,坐下去的时候隐隐作痛,但正是这种痛让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叩门。
“进来。”
萧世衍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比白天多了一层慵懒。沈豫时推门进去,目不斜视,将铜盆稳稳放在架子上,双手托起那条绣金线的毛巾——这一次,他确认了三遍。
萧世衍接过毛巾,擦了两下,忽然停了。
沈豫时的心猛地提起来。
但萧世衍没有把毛巾砸过来,他只是透过毛巾的边缘,安静地看了沈豫时一眼。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沈豫时的侧脸上,把他的肤色衬得更白了一度。萧世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皇帝随口说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沈豫时不敢接话,垂手站着。
萧世衍把毛巾扔回盆里,忽然说了一句让他始料未及的话:
“去打盆洗脚水来。”
洗脚?
沈豫时愣了一下,但只愣了不到半秒,立刻躬身道:“是。”
他退出寝殿,端着铜盆走到廊下,脑子里开始高速运转。洗脚水——皇帝要洗脚,但这个时间点不对。一般都是晚上睡前才洗脚,哪有早上起来就洗脚的?除非是习惯,或者失眠了没睡好,想泡脚缓解疲劳。
但不管怎样,他现在面临一个实际问题:他不知道萧世衍喜欢的水温。
太烫不行,太凉更不行。
他摸了摸怀里——昨天挣的那一两二钱银子还没花出去。他咬了咬牙,转身朝刘掌事的直房走去。
刘掌事正在喝茶。
龙井。上好的明前龙井,光是那股豆香就让沈豫时这个不懂茶的人都知道不便宜。刘掌事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他,眼神带着一丝不屑。
“刘掌事,奴婢有一事请教。”沈豫时从袖中摸出那块碎银子,双手捧着放在桌上,动作很自然,“奴婢初来乍到,不知陛下盥洗的习惯,怕伺候不周,想请您指点一二。”
刘掌事低头看了一眼银子,又抬头看了一眼沈豫时的脸。收起了不屑的表情,变得稍微友好了一点。
“你倒是懂事。”他没有推辞,伸手把银子拢进了袖子里,“陛下洗脚,水温要比常人烫一些,但不能烫到起皮。你把手伸进去,觉得烫但能忍得住,就刚好。凉了陛下会皱眉,太烫了陛下会踢盆。”
沈豫时一一记下,又问了几个细节:水要多少、盆要不要垫布、洗完之后要不要擦脚粉。
刘掌事一一答了,末了多看了他一眼:“你这新来的,倒是会问。不像有些人,伺候了半年还不知道陛下左脚比右脚怕烫。”
沈豫时躬身告退,心里默默记下了最后那句话——左脚比右脚怕烫。这个细节,他的小本本上又多了一条。
他重新打了水,试了三次水温。第一次太凉,倒掉。第二次太烫,他自己的手背都红了,又兑了凉水。第三次,他把手伸进去,指尖传来一阵灼热感,但能忍得住。
就是这温度了。
他端着铜盆走进寝殿,跪在萧世衍脚边。
皇帝把脚从便鞋里抽出来,沈豫时低着头,双手捧起一只,轻轻放进水中。
萧世衍的脚趾微微蜷了一下——沈豫时的心也跟着缩了一下,但很快,那只脚放松了,整只没入了水中。
“嗯。”皇帝发出一道意味不明的声音,听起来是满意的。
沈豫时垂下眼,动作轻柔而熟练。他没用过古代的洗脚盆,但洗脚这件事,古今相通。他控制着手的力度,不轻不重,该揉的时候揉,该按的时候按。他想起小时候给奶奶洗过脚,老人喜欢用点力气,年轻男人应该也差不多。
萧世衍没有说话。
整个寝殿里只有水声,和沈豫时自己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萧世衍忽然开口了。
“你叫什么来着?”
“回陛下,奴婢沈豫时。”
“沈豫时。”萧世衍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那十个板子,挨了?”
“是。”
“疼吗?”
沈豫时顿了顿,这个问题不好答。说疼,显得娇气;说不疼,又显得虚伪。他想了想,低声说:“疼。但奴婢记住了教训。”
萧世衍轻轻笑了一声。
“不错。”他说,“你比朕想象的要聪明。”
沈豫时没有说话,继续低头洗脚。
晚上回到直房,沈豫时趴到铺上,掏出他的小本本。
他用炭条在“1号”那一栏后面添了几行字:
洗脚——水温比常人烫,手能忍住的温度为宜。左脚比右脚怕烫。洗完后不擦脚粉。早上洗脚,疑似睡眠不佳。
写完,他又看了一遍,把“疑似睡眠不佳”改成了“疑似夜间少寐,晨起需热水泡脚缓解”。这样更准确,也更有信息量。
他正要把小本本塞回枕头底下,忽然听见身后一阵脚步声。
“哟,还趴着呢?”
是小顺子的声音。
沈豫时没回头,飞快地把本子塞进褥子下面,然后装作在揉腰的样子,慢慢翻过身来。
小顺子站在他铺前,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身后跟着李德,嘴角歪着笑,看戏一样靠在门框上。
“今天在御前伺候得不错啊?”小顺子的声音阴阳怪气的,“听说陛下夸你了?‘不错’?啧啧啧,新来的就是不一样,长了张小白脸,连陛下都多看你两眼。”
沈豫时没说话。
“你说你是不是靠这张脸上位的?”小顺子蹲下来,凑近了他的脸,伸手在他脸颊上拍了两下,不重,但侮辱性极强,“长得跟个娘们儿似的,怪不得陛下让你洗脚。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露脸,故意勾引——”
“顺哥。”
沈豫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但那种平静让小顺子愣了一下。
“对不起。”
沈豫时从铺上坐起来,看着小顺子的眼睛,表情极为诚恳,说不清是真心还是演戏。
“我知道我刚来,很多事情不懂,做得不好。之前那条毛巾的事,也是我自己疏忽,怪不得别人。顺哥你在宫里时间长,懂的比我多,以后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指点我。”
他顿了顿,微微低下头,姿态放得很低很低。
“我不惹事,也不争什么,只求顺哥别跟我一般见识。”
直房里安静了一瞬。
小顺子显然没料到他会来这一出。他原本准备好了对方顶嘴、吵架、甚至动手,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教训”一下这个新人。但沈豫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这个道歉太诚恳了,如果这时他再动手,就显得是他小气、是他欺负人。
“哼。”小顺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算你识相。”
他转身走了,李德跟着也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沈豫时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像是在重新评估他。
沈豫时重新躺回铺上,盯着房梁。
小安子从旁边的铺上探过头来,小声说:“你……你怎么给他道歉啊?明明是他在欺负你。”
沈豫时偏过头,看了小安子一眼,笑了笑。
“没什么,以前上学的时候,也有人叫我小白脸。”
他说的是实话。从初中到大学,“小白脸”这个称呼他听了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一开始还会生气,后来就无所谓了。他长得好看是事实,这有什么好否认的?别人骂你是因为他们嫉妒,你生气就是上了他们的当。
但这个道理,他没法跟小安子解释。
因为在这个地方,“小白脸”不只是一个侮辱性的外号——它有可能变成一把刀,一把能要命的刀。今天小顺子那句“你是不是故意的”,才是真正让沈豫时后背发凉的话。
在宫里,被皇帝多看两眼,是福也是祸。福是有了往上爬的机会,祸是——会有人觉得你用了不正当的手段。
他必须让所有人觉得:他没有野心,没有威胁,只是一个运气比较好的、有点小聪明的、愿意低头的新人。
道歉,是最快的解决方案。
沈豫时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小顺子今天的举动,不像是单纯看他不顺眼。背后是不是有人指使?李德为什么每次都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在心里的小本本上,给“顺”和“德”的后面,又各添了一个问号。
不急。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