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戏的第二天,沈豫时照常去乾清宫当值。
他端着茶盏往御案上放的时候,萧世衍忽然开口了。
“太后昨天跟朕说,想让你去慈宁宫伺候。”
沈豫时的手一抖,茶盏在桌沿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他稳住手,把茶盏放好,然后退后一步,扑通跪了下去。
“奴婢不想去。”
萧世衍靠在龙椅上,低头看着他,看不出喜怒:“太后要人,你不去?”
沈豫时额头贴地,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奴婢是陛下的人,陛下让奴婢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但奴婢心里只想伺候陛下。”
殿内安静了片刻。
萧世衍没有立刻说话。沈豫时跪在地上,心跳得很快,但他没有后悔说这番话。太后那边固然是一条路子,但他心里清楚——在这座宫里,真正的权力不在慈宁宫,在乾清宫。太后迟早会死,皇帝才是永远的主人。
“起来吧。”萧世衍的声音里似乎带了一丝满意,但沈豫时不敢抬头确认。
他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
萧世衍拿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忽然又开口了,“你对权力是怎么看的?”
沈豫时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比太后要人更难回答。说重了是觊觎,说轻了是敷衍。他低下头,脑子里飞速转着。
他想起以前看过的那部剧——《大明王朝1566》。那里面有一句话,他记了很久,大概意思是:权力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没有了它,什么都做不了。
“奴婢……”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奴婢觉得,权力像水。”
萧世衍的笔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沈豫时继续说:“能载舟,也能覆舟。用好了,能治国安民;用不好,就是祸害。奴婢见识浅薄,不敢妄议朝政,只是……只是这么觉得。”
他说得很小心,每一句都留了三分余地,既不让皇帝觉得他在卖弄,也不让自己显得太过愚钝。
萧世衍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点评,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认可,又像是在思考。
“下去吧。”
沈豫时叩首,退出了寝殿。
走出乾清宫的大门,他靠在廊柱上,闭了闭眼。
太后要人,他拒绝了。
他赌萧世衍会留他。目前来看,他赌赢了。
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沈豫时的脑子却没停。
他细细地品味了一下萧世衍问的那个问题——你对权力是怎么看的?
皇帝为什么要问一个太监这个问题?是随口一问,还是在试探什么?
沈豫时闭上眼睛,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萧世衍先说了太后要人,等他表完忠心,才问权力的事。这个顺序不是随便的——先确认忠诚,再试探深浅。
他想到了什么?
沈豫时睁开眼,望着廊外的天。九月的北京,天高云淡,但他的脑子里翻涌着另一幅画面——《大明王朝1566》里那些权谋博弈,内廷司、严嵩、徐阶,三股势力此消彼长,谁掌握了平衡,谁就掌握了天下。
现在的大明朝,不也是这样吗?
皇帝手里有权。王敬手里也有权。还有那些朝臣,内阁、六部、地方督抚,各自攥着一部分权力。多股势力,互相拉扯,互相制衡。
如果皇帝能想办法让这些势力互相牵制——用王敬压朝臣,用朝臣制王敬,自己稳坐中间,那局面就会重新回到皇帝手中。
沈豫时想到这里,心跳又快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萧世衍问他这个问题,也许不是随口一问,也许皇帝也在想同样的事,也许皇帝已经在布局了,只是需要一把刀,一个信得过的人,一个能帮他盯着各方动静的眼睛。
而他沈豫时,刚刚表了忠心。
如果他能在皇帝真正掌权之后,继续站在皇帝身边,那他的小命就算保住了。不仅保住了,说不定还能活得很好。
想到这里,沈豫时从廊柱上直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迈步往回走。
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沈豫时回到直房,躺到铺上,脑子里又开始转了起来。
他闭着眼睛,把朝堂上的几股势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宰相陈远道,文官之首,门生遍布朝野。凌妃是他的女儿,王敬逼皇帝纳妃,说到底是在给宰相递梯子。文官和太监,表面上一唱一和,但沈豫时觉得,这两边未必真是一条心。王敬要的是权,宰相要的是名,两个人各取所需,但到了分肉的时候,或许谁也信不过谁。
然后是武将。镇国将军秦放——也就是他刚认的那个爹——手握京畿防务,麾下三万精兵。武将集团一向被文官压着,在朝堂上说不上话,但他们手里有兵。有兵,就有掀桌子的能力。
文官、太监、武将。三股势力,互相牵制。
沈豫时想到这里,忽然睁开眼,盯着房梁。
如果皇帝能把武将的势力往上抬一抬,让三方势均力敌——文官制衡太监,太监盯着文官,武将站在中间谁也不靠——那皇帝就是那个坐庄的人。谁不听话,就联合另一方压下去。
这才是真正的掌权。
沈豫时翻了个身,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得找个机会,提醒一下秦放,让他别跟宰相走得太近。
武将的刀,得握在皇帝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