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暗流

沈豫时正在后殿擦铜器。

手里的布一下一下地蹭着那只已经锃亮的香炉,这活不累,但枯燥,他已经擦了大半个时辰,手指都被铜锈染成了青黑色。脑子里想着晚上要不要再去一趟庆和班,《白蛇记》火了之后,周班主催着他写第二部,他已经在心里打了几天腹稿了。

门缝里忽然探进来一颗脑袋。

小安子。

他的脸比平时白了一个度,眼睛里带着一种又兴奋又紧张的光。他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了一眼——后殿没有旁人,只有沈豫时和一堆铜器——然后闪身进来,凑到沈豫时耳边,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

“沈哥,朝堂上出大事了。”

沈豫时手里的布停了。

“皇上今天在朝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御林军的指挥权交给了镇国将军秦放。”

沈豫时的手顿了一下,指尖在香炉的龙角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擦,动作没停,甚至没有抬眼。但他的脑子里已经炸开了锅。

御林军。

那是宫城的最后一道防线,负责紫禁城的守卫和巡逻,整整五千精兵,之前一直攥在王敬手里。王敬能在宫里横着走,靠的不只是司礼监的批红权,更是这五千把刀。谁控制了御林军,谁就掐住了宫城的咽喉。

现在,皇帝把它交给了秦放。

他刚认的那个爹。

沈豫时低着头,把布搭在香炉边上,声音很轻,音量只有小安子听得见:“还有呢?”

小安子见他没被吓住,反而更兴奋了,又往近凑了凑,几乎贴着沈豫时的耳朵说话:“还有!内廷司那边也出事了。二当家武苏,你听说过吧?”

沈豫时当然听说过。武苏,内廷司少监,四十出头,做事狠辣,是王敬一手提拔起来的。但这几年他翅膀硬了,跟王敬越来越不对付,两人明争暗斗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一个司里两个当家,一山不容二虎。

“皇上今天赏了武苏一件东西——具体什么我没打听清楚,但底下人都在传,那是一柄玉如意。玉如意啊沈哥,那东西可不是随便赏的。现在内廷司那边已经炸开锅了,都说皇上这是要抬举武苏,让他跟王敬打擂台。”

沈豫时垂下眼,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收进脑子里,像往小本本上写字一样,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皇帝在动。

比他预想的要快。

御林军交给秦放,是在断王敬的臂膀。五千精兵换了主人,王敬在宫里最大的依仗就没了。抬举武苏,是在王敬的院子里埋钉子。武苏不是善茬,给他一点甜头,他就能咬王敬一口。一外一内,两张网同时撒下去。

王敬现在应该已经坐不住了。

沈豫时把香炉放回架子上,又拿起一只铜烛台,继续擦。

“还有一件事。”小安子的声音更低了,沈豫时几乎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听见。

“今早王敬从朝堂上下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直接回了司礼监。他把门关了整整一个时辰,连他贴身的小太监都不让进。出来之后,他叫了两个人去他屋里——一个是御马监的赵公公,一个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刘千户。”

沈豫时擦烛台的手停了。

御马监,锦衣卫北镇抚司。

这两家手里都有刀。御马监管着京营,锦衣卫北镇抚司管着诏狱和侦缉。王敬叫这两个人去,不是喝茶的。

沈豫时的心往下沉了沉,但面上纹丝不动。

“知道了,”他拍了拍小安子的肩膀,声音依旧很稳,“这些话,别再跟第二个人说了,烂在肚子里。”

小安子用力点头,转身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担忧,然后缩着脖子溜了出去。

沈豫时一个人站在后殿里,手里攥着那块擦铜器的布,站了很久。

铜烛台上的灰已经被他蹭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黄铜,亮得能照出他的脸。他看着那张脸——年轻的,好看的,但眼神里却已经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老练。

皇帝在布局,王敬在反击,武将、文官、太监三股势力正在重新洗牌。而他沈豫时,站在皇帝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没有刀,没有兵,没有任何可以依仗的东西。但他有一个将军爹,有一条通往太后戏台的路。

这些线,一根一根地攥在手里,攥紧了,就是一张网。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布搭在架子上,拿起另一只铜器,继续擦。

面上波澜不惊。

但心里已经有了新的盘算。

这京城,要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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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君
连载中会飞的珠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