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豫时歇了三天,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好消息就先来了。
是小安子从外面听来的,一溜烟跑回直房,气喘吁吁,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沈哥,沈哥!最近有出戏特别火,等你有空了,咱俩出宫也凑凑热闹。”
沈豫时正趴在铺上揉腰,闻言抬起头:“哪个戏火了?”
“整个京城都在传!”小安子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庆和班场场爆满,听说排队买票的人都排到巷子口了!有人在戏园子里听了一遍不够,第二天还来!那出《白蛇记》,现在大街小巷都在议论!”
沈豫时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
他早就知道这出戏会火——白蛇传的故事能流传千年,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不过是做了一回搬运工,把另一个时空的东西搬到了这里。
但接下来的消息,让他彻底坐不住了。
“还有,还有!”小安子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宫里也听说了。太后娘娘不知怎么知道了这出戏,传了庆和班进宫,在慈宁宫唱了一折。太后听完,高兴得不得了,赏了戏班子五十两银子!”
沈豫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太后听过了,而且很喜欢。
他攥紧了褥子,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太后喜欢,那就意味着——他的机会来了。
但他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又过了两天,沈豫时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刚回去当值,就接到了一个消息:太后要在御花园听全本的《白蛇记》,皇上、妃子们、还有各宫的娘娘们,全都要到。
沈豫时端着铜盆站在乾清宫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紧张。
御花园里搭了一座临时戏台,不算大,但精致。台前摆了几排桌椅,正中间是太后的位置,右手边是皇帝的,左手边是凌妃和其他几位妃子的。宫女太监们穿梭其间,端茶倒水,忙而不乱。
沈豫时站在萧世衍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垂手而立,跟个人形立牌似的。
他的目光越过皇帝的肩头,落在戏台上。
庆和班的行头比他上次去的时候好了不少,显然是赚了钱,添了新家什。周班主亲自在台下盯着,一脸紧张,额头上全是汗。看到沈豫时站在皇帝身后,他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锣鼓一响,戏开了。
《白蛇记》的第一折——白蛇化人,西湖借伞。
沈豫时站在皇帝身后,听着那些从他笔下流出来的唱词被人唱出来,感觉很不真实。那些词是他用炭条在草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现在却变成了活生生的人,在太后和皇帝面前唱。
他看到太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看到贤妃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看到淑妃看得入了迷,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看到凌妃……面无表情,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戏台。
沈豫时把每个人的反应都记在了心里。
演到第三折“水漫金山”的时候,太后忽然拍了一下扶手,说了句:“好!”
声音不大,但周围所有人都听见了。凌妃偏过头,看了太后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戏演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御花园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映着戏台上还没撤下的布景,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太后显然心情极好,脸上难得有了笑意。她一挥手,身边的大太监端出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摆着两锭银子,每锭五十两。
“赏。”
周班主带着戏班子全体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问了一句:“这出戏,是谁写的?”
沈豫时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周班主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有些发颤:“回太后娘娘,这戏本子,是……是宫里一位公公写的。”
太后挑了挑眉:“宫里的?”
“是,署名沈豫时。”
太后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在场的太监们:“沈豫时?哪个是沈豫时?”
沈豫时从萧世衍身后走出来,几步走到太后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奴婢沈豫时,叩见太后娘娘。”
太后低头看了他一眼。
沈豫时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但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抬起头来。”
沈豫时缓缓抬起头,目光与太后对视了一瞬,然后垂下眼。
太后端详了他片刻,忽然笑了:“倒是个清秀的孩子,这戏本子,是你写的?”
“回太后娘娘,是奴婢写的。”
“你一个太监,怎么想到写这些东西?”
沈豫时早就想好了说辞:“回太后娘娘,奴婢入宫前读过几年书,平日里喜欢看些杂书话本。入宫后伺候陛下,闲暇时无事,便试着写了一个。没想到入了太后娘娘的眼,是奴婢的福分。”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邀功,也没有谦虚到虚伪。
太后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太监,那太监又端出一个托盘,上面是两锭银子。
“赏。哀家好久没看到这么好的戏了。”
沈豫时叩首:“谢太后娘娘恩典。”
他捧着银子退回到萧世衍身后,心还在猛跳,但面上纹丝不动。
太后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起身回宫了。凌妃扶着她,经过沈豫时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沈豫时低着头,没有看她。
但他能感觉到,凌妃的目光在他身上又停了那么一瞬。
御花园里的人渐渐散了,沈豫时捧着银子站在原地,等着萧世衍起身。
萧世衍从椅子上站起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也停了一下。
“不错。”
两个字,声音很轻,只有沈豫时一个人听见了。
沈豫时站在原地,手里捧着两锭银子,看着皇帝的背影消失在御花园的转角处。
晚上回到直房,沈豫时把小本本掏出来,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白蛇记》入太后眼。太后赏银五十两。太后已知奴婢之名。
写完,他又想了想,加了一行:
明面上,无人敢寻奴婢麻烦。但暗处,难说。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
须更谨慎。
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小安子从旁边探过头来,小声说:“沈哥,你现在可是红人了。”
沈豫时笑了笑,没说话。
红人?
在这座宫里,红得快,死得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