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敌意

升了一级之后,沈豫时觉得皇帝对他的态度好像微妙地变了一点。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萧世衍看他的目光,偶尔会变得很柔和——不是那种打量太监的目光,更像是一种……沈豫时自己也说不清楚。他觉得应该是自己看错了。一个皇帝怎么可能用那种眼神看一个太监?

这天下午,他正在殿里当值。

萧世衍在御案前批折子,沈豫时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添茶、磨墨、递折子,一切如常。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豫时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整个皇宫里,敢不通报就直接走到乾清宫门口的人,只有一个。

门被推开了。

王敬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蟒袍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浑身上下都带着一种凌厉的气场。他身后没有跟小太监,独自一人,步子不快不慢,像走进自己的书房一样随意。

沈豫时立刻跪了下去。

“陛下,”王敬站定在御案前,没有看跪在一旁的沈豫时,直接开口,“太后那边催了几次了,凌妃入宫已有数日,陛下若再不去,太后脸上不好看。”

萧世衍没有抬头,朱笔在折子上稳稳地写着。

“朕知道了。”

四个字,不冷不热,不软不硬。

王敬等了一会儿,见萧世衍没有下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那老奴告退了。”

他转身往外走。

经过沈豫时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停了。

沈豫时跪在地上,余光瞥见那双黑靴停在自己面前,心跳骤然加速。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沈豫时额头贴地:“回王公公,是。”

王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像淬了毒似的。

“陛下跟前伺候的人,连个茶水都不知道换?”王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灌进了沈豫时的耳朵里,“这茶都凉了,你瞎了?”

沈豫时低头看了一眼御案上的茶盏——茶汤确实不烫了,但也远没到“凉了”的程度。王敬这是在找茬,而且找得明目张胆。

但他无法辩解。

“奴婢疏忽,奴婢该死。”

“疏忽?”王敬哼了一声,“在御前当值,疏忽一次就够掉脑袋了。念你是初犯,三个板子,长长记性。”

三个板子。

沈豫时伏在地上:“谢王公公教诲。”

王敬没有再看他,甩袖走了。

殿门关上之后,殿内安静了很久。

沈豫时跪在地上,不敢动。他听见御案后面传来朱笔搁在笔架上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去吧。”萧世衍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豫时叩首,退出了寝殿。

板子落在身上的时候,沈豫时咬着牙,一声没吭。

他一边忍着剧痛,一边在脑子里飞速地转——王敬为什么要针对他?

他没有得罪过王敬。他不过是一个低等太监,连给王敬提鞋都不配。王敬今天来乾清宫,是来催皇帝去后宫的。皇帝没有答应,王敬心里不痛快,但他不能对皇帝发火,于是随手找了一个出气筒。

而他,恰好站在那里。

沈豫时想通了这一层,但还有一个问题他没想通——为什么是他?殿里不止他一个人当值,门口还有两个小太监。王敬偏偏挑了他。

是巧合?还是……王敬本来就看他不太顺眼?

他想起上次王敬来乾清宫的时候,出门时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瞬,但他总觉得那一瞬里藏着什么。

也许是他这张脸。也许是他升得太快,引起了王敬的注意。也许……王敬觉得他是皇帝的人,打他,就是在打皇帝的脸。

不管是什么原因,沈豫时心里清楚了一件事——王敬注意到他了。

这不是好事。

三个板子打完,沈豫时自己站起来,腿有点抖,他一步一步走回直房,每走一步,屁股上的伤就扯着神经疼一下。

回到直房的时候,小安子正在铺上缝补衣裳,看到他回来,脸色一下子白了。

“又挨打了?”

“嗯。”

小安子二话没说,从枕头底下翻出药膏,扶着他趴到铺上,小心翼翼地掀开衣服。

“这是谁打的?怎么又打你?”

“王敬。”

小安子的手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王……王公公?你怎么得罪他了?”

“我没得罪他,”沈豫时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他今天心情不好,拿我出气。”

小安子没再问了,手上的动作更轻了些。药膏碰到伤口的时候,沈豫时的手指攥紧了褥子,但没有出声。

上完药,小安子把药膏塞回枕头底下,小声说:“对了,刘掌事让我告诉你,皇上那边这几天你先不用去当值了,养好伤再说。”

沈豫时愣了一下。

不用去当值。

是萧世衍的意思,还是刘掌事自己的决定?

沈豫时想了一会儿,没有答案。

他掏出小本本,趴在铺上,用炭条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王敬今日无故责罚奴婢三杖。原因不明。此人已注意到我。危险。

写完,他盯着“危险”两个字看了很久,又加了一行:

皇帝让我歇几天,不知何意。

他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屁股上的伤一抽一抽地疼,但他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王敬注意到他了,这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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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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