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戏班子回来，沈豫时的心情一直不错。
他把《白蛇记》的署名权攥在了手里，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只等着它开花结果。回到宫里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径直去了乾清宫。
下午的值比早上轻松些，不用端水递毛巾，只需站在殿里候着，皇帝喝茶的时候递个杯子，看折子的时候添个灯油。沈豫时进门的时候，萧世衍还在午休，他便安安静静地站在屏风外侧，等着。
大约过了一刻钟，内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豫时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萧世衍已经从榻上坐起来了。
刚睡醒的皇帝和平时不太一样。头发散着，几缕垂在额前，中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他的眼皮还带着没褪尽的倦意，眼神有些散，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慵懒的气质。
沈豫时看了一眼，心里冒出一个念头——确实帅啊。
这种长相要是在现代，他也得避其三分。不是谦虚，是实话。他在南大当了两年校草，对自己的脸多少有点自信，但萧世衍这张脸，骨相和皮相都长到了极致，像刀削斧凿出来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
凌妃那张脸，勉强配得上他。
沈豫时在心里给凌妃打了个中肯的评价，然后收回目光，垂手站好。
“想什么呢？”
萧世衍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看他发愣似乎有些不爽。
沈豫时一愣，发现自己刚才发愣的样子被皇帝看在了眼里。他赶紧低下头：“奴婢该死，走神了。”
萧世衍没追究，从榻上站起来，沈豫时上前替他整理中衣。皇帝忽然开口了。
“昨天户部上了一道折子，说南方水患之后，灾民流离失所，涌入周边州县。当地官府不敢开仓放粮，怕粮价波动，又不敢驱赶，怕激起民变。”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正在替他系腰带的沈豫时，“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沈豫时的手指停了一下。
又来了，又是这种突如其来的考题。
但他这次没有慌。上次水患的事他答得不错，这次的问题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的延续——水患之后的灾民安置。他学环境工程的，灾害管理虽然不是专业课，但也听过几耳朵。
“奴婢以为，此事分三步。”他系好腰带，退后一步，声音平稳。
“说。”
“第一步，以工代赈。灾民要的不是银子，是粮食。与其白给，不如让他们干活换粮——修路、挖渠、筑堤，既解决了灾民吃饭问题，又不养懒人。第二步，分流安置。灾民集中在一处容易生乱，可将青壮年编入工队，老弱妇孺分散安置到周边各村，由官府按人头拨粮。第三步，减免赋税。受灾州县当年赋税酌情减免，让留下的百姓有喘息之机，不至于也变成灾民。”
他说完，殿内安静了一会儿。
萧世衍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沈豫时读不懂的东西。
“你说得不错。”萧世衍转过身，走到御案前坐下，拿起朱笔在一道折子上批了几个字，头也没抬，“回头跟刘掌事说一声，从今天起，你的份例升一级。”
沈豫时愣了一下。
升一级。
太监的等级森严，他从最低等的洒扫太监升到乾清宫随侍，已经是越级了。现在再升一级，就和小顺子平级了。
他跪下叩首：“谢陛下恩典。”
萧世衍没再看他，已经开始批下一道折子了。
晚上回到直房，沈豫时没有急着躺下。
他从将军给的那袋银子里拿了一部分，分成几份。然后走到赵、孙两位老太监跟前，各塞了一份。
“赵叔，孙叔，奴婢初来乍到，承蒙关照。这点心意，您二老别嫌弃。”
两位老太监接过银子，对视了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又走到小安子跟前，塞了一份。小安子推辞了两下，被沈豫时硬塞进了手里。
“拿着，以后有什么事，互相照应。”
小安子眼眶有点红，点了点头。
最后，他走到小顺子面前。
小顺子正靠在铺上看他，眼神里有防备，也有一种“我倒要看看你干什么”的意思。
沈豫时从袖子里摸出一份银子，比给别人的都厚一些，双手递过去。
“顺哥，我刚升了一级，以后跟您平级了。但我心里清楚，您比我早来半年，懂的比我多。以后有什么事，您多指点。这点心意，您别推辞。”
小顺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也没拒绝。
“算你懂事。”
沈豫时笑了笑，退回到自己的铺位。
他知道，这银子花得值。其实他并不怕小顺子，但他不想把精力浪费在内斗上。在这座宫里，敌人越少越好，朋友越多越好。能用银子解决的矛盾，就不要用命去解决。
他躺下去，掏出小本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今日升一级，与小顺子平级。灾民安置三策，陛下未赏银，但升了职。此人赏罚之道，与常人不同。
写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发银散人，暂无树敌。但不可松懈。
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沈豫时刚躺下，小安子的铺位窸窸窣窣响了几下，一颗圆圆的脑袋凑了过来。
“沈哥，”小安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对面铺上的小顺子听见，“你打算……做一辈子太监吗？”
沈豫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小安子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没有试探，只有纯真。
沈豫时想了想：“没想过，走一步看一步吧。”
小安子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声音更轻了些：“你想过逃跑吗？”
“想过。”
小安子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也想过，可是我有家人，我跑了，他们怎么办？”
沈豫时没说话。小安子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爹身体不好，我娘眼睛也快看不见了，底下还有两个弟弟。要不是实在活不下去，谁会把自己送进这种地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沈豫时看着头顶的房梁，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还有家人，挺好的。”
“那你有家人吗？”
“没有。”
小安子翻过身，侧着脑袋看他，眼睛里多了一层不解：“那你为什么不逃？你没有家人牵绊，逃出去，天高海阔，去哪儿不行？”
沈豫时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很淡。
“逃？我往哪里逃？逃到深山老林里当个野人？还是逃到哪个小镇上隐姓埋名，过一辈子提心吊胆的日子？”
“那……也可以在别的地方好好生活啊。”
“好好生活？”沈豫时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小安子，你觉得在这座宫里，和在外面，有什么区别？”
小安子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沈豫时没有等他回答，轻声说了一句：“我觉得，这里才是好地方。”
他没有再解释。
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番话——在现代的时候，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上课，考试，吃饭，睡觉，偶尔在表白墙上被人挂一挂。他从来没有靠近过权力的中心，从来没有机会知道，自己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现在，他在这里。
一个被净了身的太监，一个最低的人，一个可以靠近权利中心的人。他的手里没有刀、没有兵、没有任何资本。但他有脑子，有知识。
来都来了。既然老天爷把我扔到这儿，那我就看看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搏一搏。
赢了，他也许真的能做成一些事。输了，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他本来也不属于这里。
沈豫时翻了个身，不再说话。
小安子等了一会儿，以为他睡着了，也缩回了自己的铺位。
但沈豫时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那根看不清楚的房梁，脑子里转过很多念头。
然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闭上了眼睛。
一步一步走，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