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阙依然沉默地看着她,嘴唇轻轻张开,似乎想解释什么,但终究没有发出一个音节。
“你不辩解吗?”白祈融问。
苏阙摇了摇头:“没什么好说的,小白。真相是什么,我现在也无法知道。”
“你的下一步计划呢?”
男人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寒得惊人:“我还在收集证据,你白天出门时,我去过当地警局留过报案记录。国内硒墨项目的实际控制人还是我,李教授目前没有我的死亡证明,无法挪走那些资料。他大概以为已经得逞,昨天就迫不及待飞来M国和投资人会面了。”说到这里,苏阙冷笑了一声:“但李重德不知道,落地后在机场迎接他的不是合伙人,而是联邦调查局的手铐……”
说到这里,苏阙突然打住话头,似乎意识到自己言语中无意泄露出的冷酷,不安地看了一眼白祈融,仿佛在观察她的反应。
但女孩没有任何表示,甚至眉头都没有皱过一次。她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苏阙,小鹿一般安静的黑色眼眸中毫无波澜。
白祈融的平淡反应,更让苏阙局促不安。他极少有如此忐忑的时刻——在过去,苏阙一直是谈话的主导者。无论在何种场合,谈话中总是对方看着他,顺应他的话。话何时开始、走向如何、何时结束,都是他说了算。只有此时此刻,面对白祈融时,苏阙真正感到了失去掌控。
面前的女孩虽然瘦小、沉默,她的一举一动却牵动着苏阙最敏感的神经。更何况现在她毫无反应,仿佛苏阙刚才只是在说今晚吃什么,而这件小事情对她无关紧要。
“是吗?”最后,白祈融轻声笑了一下,再次抬起头时,眼中是放松:“那祝你好运,苏教授。”
不等苏阙反应,白祈融就离开了吧台,向盥洗室走去。她今天从早忙到晚,现在只想好好洗个热水澡,躺在床上休息。
“对了——”在消失在走廊拐角前,白祈融回头笑了一下,轻快地说:“今晚给你打包了一个包子回来,放在吧台上了,记得不要加热。”
说完,她的身影就闪到卧室门后了。
“……”
苏阙站在客厅里,身体僵硬地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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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祈融的心情从未如此轻松过。她扑倒在床上,打了个滚,双臂放松地摊开,呆呆直视着天花板。
她以为会恨自己的恩师和学长一辈子,会放不下那段被背叛的记忆,会一直沉溺在复仇的怒火中。
但当那两个人为了商业利益明枪暗箭,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异国买凶也要除掉对方时,白祈融突然释怀了。
她甚至还觉得很可笑。
原来一直困住她的,只是这种东西吗?
为了纯粹的利益纠纷,衣着光鲜的人可以毫无顾忌地互相猜忌、背叛、痛下杀手。似乎这一切都是正常的,天经地义的。
然而,一旦利益中参杂了情感,哪怕只有一丝一毫、没有捅破窗纸的微小感情,这一切斗争都变了味。于是心寒变成了愤怒,愤怒变成了憎恨,憎恨最终让人失去理性,变成情感驱动的傀儡。
所有的这一切混乱,都是因为她在最初的相处中参杂了不该有的期待。
苏阙是她的学长,也只能是她的学长。过程中苏阙给了很多暗示,引导她一步步落入温柔的陷阱。如果没有这层暧昧关系,白祈融应该在一开始就察觉到,苏阙的言行举止过于主动,与他平时待人处事的高高在上形象截然不同。
想明白这一点后,白祈融就不再恨了。
或者说,她早已经不恨过去的那些人,无论是背后捅刀的教授,冷眼旁观的师兄师弟,还是那些在她听不见的地方议论纷纷的喧杂声。但内心深处的不甘却催促着她:
你应该恨,你不应该放下。
她被自己的不甘折磨了那么久。
白祈融的世界是非黑即白的,如果不是全盘的信任,就是完全的恨意。在如此极端的选择题前,白祈融看不见其他的道路。
但她其实可以非黑非白,或亦黑亦白。
一个念头在电光石火中闪过,她准确抓住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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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苏阙依然在客厅中坐着。他背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英俊的脸上表情阴晴不定。良久,他抬起头,修长的手指覆盖上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熄灭又亮起,整晚都没有停歇。
几小时前,他终于用新手机与国内取得了联络。海量的信息瞬间淹没了他,在白祈融回家前,苏阙花了很久终于梳理清现状。
首先是家人的关切,这是最好应付的。看着父母在聊天群中的问候,苏阙内心毫无波动,冷笑着扯了扯嘴角。
在儿子失联一周后终于意识到不正常的父母,他们的关爱来得真是及时。苏阙无端联想,如果他真的出意外横尸街头,他的父母是否要在国际新闻上才能得知自己的消息。
几句话打发完父母后,苏阙才点开其他人的对话框。
李重德星期五 11:43:小苏,M国入关还顺利吗?与MS的会议在下周一早上,记得出席。
李重德 星期六 10:20:回复一下
李重德 星期日 17:00: ?
李重德 星期日 23:00: 你出什么事了吗?
苏阙轻笑一声,在对话框中敲下:一切都好,李教授。
思考片刻后,还是把这行字删了。既然已经撕破脸,苏阙还不想打草惊蛇。
师弟师妹们发了更多信息,未读已经到了999 。苏阙粗略扫了几眼,不外乎是焦急询问、寻找当地警察、奔走相告。
一塌糊涂。
在所有杂乱无章的消息中,苏阙终于找到两段有用对话。
一是来自他最信任的师弟,唐明。这个小师弟和他从中学时期就相识,对苏阙的信任多于李教授,也因此一直不受李教授重视。但多亏了这个小师弟,苏阙才得以知道李教授在他失踪后就立即订了机票,亲自来M国。
看他连visa都早已准备好的架势,怕是早有计划。只是碍于苏阙一直是硒墨项目明面上的负责人,李教授只能派他和投资人对接。如今没有这个阻碍,李教授自然名正言顺地成为掌权者。
唐明显然很焦急,从苏阙失联至今已经发了无数信息,全是感叹号。苏阙无语地跳过对方的废话,直接拉到最新消息。
唐明 13:23: 师兄,李重德那个老东西已经在去M国的飞机上了,如果你的鬼魂还徘徊在M国大地上,一定要缠着他啊!
唐明 15:00: 师兄,我给你做了一个缅怀网站,你不知道有多少人给你点了蜡烛。我们会永远记得你的!
唐明 20:30: 呜呜呜呜呜呜呜
唐明 20:31: 师兄你死得好冤枉
苏阙:我还活着
不到一秒,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唐明:师兄?!!
唐明:你真的是师兄吗!
唐明:[未接来电]
唐明:[未接来电]
唐明:[未接来电]
唐明:接电话!
唐明:pick up the phone!!!
苏阙:是我
苏阙:我在这里遇到了意外,之后和你细说
苏阙:失联这几天,李教授那边有什么动作?
唐明:师兄呜呜呜呜欧呜呜
唐明:那老狐狸一直说你在异国失踪,凶多吉少了。他正在清点你的项目呢,准备全部接下来呢
唐明:如果李重德全盘接手,我们那些机密研发专利全泄露出去了!
唐明:师兄你一定要回来阻止他啊!那些都是你的心血,李重德想打包卖给外国人,这个混蛋!!
苏阙无奈地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缓解突如其来的耳鸣和头疼。自从在街头被袭击后,他就偶发头疼,严重时甚至眼前一片漆黑。这几天白祈融一直带他去医院观察,在询问症状时苏阙并没有告知实情。他不想看见白祈融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何况这也是他自己的事。在解决幕后黑手前,苏阙不想再将白祈融更深地牵扯进来。
虽然苏阙已经在警察局做了笔录,但对于袭击者的容貌和背景,苏阙说他一无所知。
事发当天晚上七点,苏阙收到了一封奇怪的邮件。发件人是李教授的商业合伙人,苏阙对这个邮箱眼熟,当时并无警觉。对方约他于晚上九点于一个咖啡馆见面,声称有重要资料需要当面交给他。
直到把咖啡馆地址输入地图,苏阙才起了警惕心。对方约他的地方并非闹市也非商业区,而是北面的一个以治安危险著名的区。时间也很微妙,见面时已是黑夜,那附近的商铺全部关门。
然而苏阙还是赴约了,他并非毫无戒备,只是想看看对方到底想交给他什么。
或者说,苏阙想看看李教授究竟想对他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