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阙与李教授不合早有传闻，但本人从未向外界回应过。只是私下都心知肚明，两人的合作早已走到分歧点。从李教授绞尽脑汁要将他的公司赴海外起，他们就注定会决裂。苏阙一直坚持资金可以从别的渠道获取，但该守住的东西必须留下。
李教授与他的谈话总是不欢而散，随着时间的推移，苏阙明显感到了恩师的急不可耐。李教授看向自己的眼神，与当初看向白祈融时如出一辙。
想到白祈融，苏阙总是心里一沉。
那个被他利用的女孩，那个曾经眼中有鲜花盛开的女孩，那个最后看向他时满脸不可置信与仇恨的女孩。
苏阙走到今天，利用过很多，也抛下过很多。那些人跟不上他的步伐，或是理念不同，或是干脆无法理解苏阙为什么走得那么快、步子迈得那么大。但白祈融不一样，她是唯一一个走在苏阙前面的人。
直到今天，苏阙依然记得，白祈融谈及硒墨时闪闪发光的眼睛。她当时只是刚入学的小师妹，对学术外的黑暗毫无察觉。
从听到白祈融的研究起，苏阙就知道这个女孩是他必须抓住的天才。她无疑是李教授梦寐以求的学生，会为他带来无限的商机。
于是苏阙主动成了她的引路人，事无巨细地带着她。虽然学期中大部分时间苏阙都在外地，但只要返校，他必须把白祈融约出来。期间不会多问学术上的事，只是单纯地聊天、关心近况。
是的，只是单纯聊天。苏阙不止一次这样对自己说，他对这个小师妹没有，也不可能有其他感情。
如果只是为了学术上的成果接近她，那还能说是为了事业。但一旦牵扯到更私人的东西，比如感情，那一切就会变得卑鄙。他再也不能自我催眠，自己在做的是正确的事。
就这样，整个研究生期间苏阙都在告诉自己，接近白祈融是为了更大的利益，而非他个人的私情。
结局可想而知，自欺欺人的下场是不会好的。
在白祈融意识到自己的专利已经被实验室夺走，属于她的学术成果被抹掉署名时，她自然崩溃了。但那个女孩没有就此倒下，她试图抗争过。她甚至还把自己的恩师，连同整个实验室一起告上法庭。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她站在原告席上，与昔日的同僚对簿公堂。
苏阙还记得，在法庭上的白祈融站得笔直，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但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毫无动摇。
当然，苏阙知道她赢不了。李教授的律师早就把一切包装得天衣无缝，从白祈融进入实验室那天起，她就落入了陷阱。
只是在被白祈融难以置信的目光直视时，苏阙仿佛感觉有一千根针在背后刺向自己，他只能低下头，轻描淡写地避开她的注视。他害怕多看一秒，都会不由自主当场翻供，说出实情，告诉法官是他们利用了她。
但理智阻止了他。
白祈融去海外求学后，苏阙也一直试图打探她的消息，只是知之甚少。白祈融似乎有意与过去切割，不再联系母校的同学，也不发任何社交媒体。就这样时间流转，直到这次苏阙被派来海外，他才在当地打听到白祈融的住址。
要去看看她。
这是苏阙唯一的想法。他没有奢求原谅，只是想站在她面前，再一次看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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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再次嗡嗡震动，将苏阙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学弟还在喋喋不休发消息，但苏阙早已转移了注意力。另一则引起他注意的信息来自于一个刚加的陌生人。对方头像是空白的，个人信息全无，显然是一个新建的号。
“证据已交给调查局。”
这是对方唯一的一条消息。
苏阙看着这条消息良久，沉默地删除对话，并将此人删除好友。对方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就看那盘街角咖啡馆门口的录像带送到探员那里如何处理了。
监控完整地拍到了袭击人的身形和离去方向，甚至连他们的对话都录得清清楚楚。这当然不是偶然，是苏阙选好的位置和角度，而他就是引出李教授引火烧身的饵。
当苏阙被从身后袭击后脑倒下时，两个穿黑衣戴口罩的男人就拿着棒球棍站在他身后。有殷红的血从苏阙身下淌出，其中一人还蹲下探了探气息。
“确定得手了？”其中一人问。
另一人点头：“按这出血量，他很快就不行了。”就在男人准备起身离开时，突然停住了动作。目光向下望去，只见倒地的苏阙不知何时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裤脚，虽然力气微弱，但依然紧紧不放。
“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已经不行了吗？！”同伴见状皱眉走上前，举起了未沾血的棒球棍。
“等等，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被抓住裤脚的男子制止了对方，俯身靠近苏阙。只见奄奄一息的伤者正挣扎着支起上半身，他的脸被额发与血污挡住，但苍白的嘴正一张一合。
当男人低头凑近，试图听清楚苏阙在说什么时，垂死的人突然暴起，左手狠狠抓住对方的头发！
“啊——！！！”男人痛得大喊，恼羞成怒地用力踩下去，嘴里不住咒骂着。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终于冷静下来，而苏阙这次真的没有了动静。
“你那么冲动干什么！”同伴急道：“你造成的这伤口看上去像报复！姓李的不是特地吩咐过办事要干净，必须看上去是临时起意抢劫吗！”
“他突然发疯，我哪管那么多！”男人气急败坏地揉着头发，苏阙那一下着实不轻，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居然还拔下他的几根头发。
就在这时，街的另一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一群路过的中学生正嬉笑着向这个方向走来。
两个蒙面人浑身一颤，互相使了个眼色，立刻收拾好工具消失在夜色中。慌乱之中他们完全没发现，苏阙的手中紧紧攥着那几根揪下来的头发，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不放。
而此时此刻，现场收集到的头发已送到探案机构的实验室，进行DNA比对。不久之后就能通过基因序列指认行凶者，想必拿到李教授买凶的口供并不困难。
苏阙闭上眼，回忆起过去多年与恩师的点点滴滴，从相敬如宾到反目成仇，最后竟需要以身入局逼得教授痛下杀手，才能掰倒对方。即使淡漠如苏阙，也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当苏阙再次睁开眼时，惊讶地发现白祈融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面前。她的脚步如同猫一般悄无声息，又没有开灯，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客厅的另一边，沉默注视着他。
“小白……”苏阙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却发现此时没有任何话能说出口。即使他用灰色的手段制裁了教授，即使他自己也即将因为导师的倒台而身败名裂，但这能补偿白祈融失去的那些时光吗？不能。她那被破坏的人生，怎么能如此轻飘飘地复原？
寂静持续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就在苏阙以为他们永远不会说话时，白祈融却动了。她从黑暗的角落中走出来，这一次苏阙看得清楚，她的眼神是那么坚定，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就那么笔直地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依然坐在沙发上的苏阙。
白祈融静静开口，却是一句不痛不痒的话：“你与李教授的事情闹得那么大，即使回去想必也会被立刻开除吧。”
苏阙苦笑一下，白祈融不容他反应继续说：“李教授这些年干的事情，你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甚至还参与了。他逃不过法律的制裁，但你又会如何呢？”
“没收成果，开除名单，配合调查。”苏阙黯淡地说，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确实，那是你们应受的惩罚。”白祈融依然面无表情，面容平静道：“你应该立刻回去，接受他们的审查，把师弟师妹们的去处安排好，处理所有的烂摊子，这些都是你应得的。然后——”
听到话尾的转折，苏阙有些惊讶地抬头。白祈融的脸上出现一瞬间的柔和，如同昔日那样看着他，下一秒就恢复了冷静。
“然后，你当然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但是记住，你欠我的那些时光，那些名誉，远远没有还清。”
苏阙似乎想说什么，再次被白祈融抬手制止。她目光炯炯地说：“我知道这些年你手上掌握很多资源，如果那时候还剩下的话……你可以再来这里找我。这是你欠我的，这是你的赎罪。”
“……”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客厅中只有灯下的尘埃在舞动。就在寂静几乎将两人淹没时，白祈融看见苏阙垂着头，轻轻地说了一声：“好。”
她低头望过去，正对上一双泛红湿润的漆黑眼眸。似乎为了让白祈融听清楚他的回答，苏阙吸了吸鼻子，提高声音再次道：“好，我会来找你，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