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说东边这片儿半岛从来不缺故事也从来不缺能人,一批批或愚蠢或聪明的家伙总要在这里闹出些名堂。现在,时间点来到九十年代,一夜春风财富来,千百高楼林立起,人们在财神殿前插下三米高的长香,一个个都坚信这里是最理想的人间天堂。
……
“来来来,看这边、看这边哦,一、二、三,‘郭哥我爱你!’”
“哎呦郭哥,说‘茄子’不就好了吗,再这样占人家便宜人家真的生气了!”
“小娜娜不要生气,生气要长皱纹啦!”
1998年7月12号,刚放暑假,楚慕唯蹬着他的四手自行车,送完牛奶返回热闹的7001号楼时,摄影师老郭又夹着嗓子在木槿花旁边给美蜜轩的姐姐们拍新的形象照。
“小唯唯回来啦,看今天娜娜姐漂不漂亮。”
自行车俩闸都不怎么好用,楚慕唯一脚戳地,“滋啦”一声在起翘的水泥地面上把车刹住,正过脸,抹开随性的碎刘海,认认真真看娜娜姐今天穿的的确良白裙子、撒了亮粉的盘发和眼皮上的金色眼影。
“好看,比我爸前两天抄的那个奥地利大美女还好看,她是公主,娜娜姐像女王。”
“就爱听你夸。”娜娜姐一阵脆笑,她照完了,转身朝着另外七八个姐姐:“前两天宝贝儿说我像蒙辣丽莎,蒙辣丽莎是谁你们知道吗?小唯唯说是外国最好看的女的。”
姐姐们在身后笑,楚慕唯也跟着高兴。他重又把自行车踩起来,嘴里哼哼着从订奶客户家收音机里听的“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把车骑进楼道口,再下车,车挎胳肢窝里,开始爬楼。
这片街区叫砖厂街,7001以及北边的7002和7003三幢老楼,人管叫“砖厂楼”,都是单面外走廊、砖混结构的四层步梯房,八十年代以前是红砖厂职工宿舍,八十年代结束,九十年代城市建筑面貌开始变样,红砖不环保了,市场需求逐渐熄灭,红砖厂黄了,700打头的三栋旧坷垃,成了没追上第一波发财风口的时代落后者、以及等待下一次起飞的求企者的栖居地。
到三楼,楚慕唯暂时把自行车搁下,骨碌到楼层中间崔三姑家门口。
“炒啥呢三姑,这么香,我口水都淌领子里了。”他隔着半截红门帘朝里头唤。
“小甜嘴儿回来啦?站呐,三姑给夹块煎鱼。”
崔三姑慢慢悠悠,身形一下高一下矮挪到门边,撩开帘子,往楚慕唯手里放一只碗,碗里足有一手掌大的煎鲅鱼中段还在滋啦冒油响儿。
“给唯唯这么大一块,明儿唯唯胖得走不动道儿了谁给你拿药。”楚慕唯歪头瞧着妇人,圆润的杏眼和成天带笑的小嘴儿在夕阳里被点了光晕,亮堂水灵。
崔三姑伸手掐他脸,喜说:“得长胖,不长胖这小脸儿不好掐。”
“哎嘿嘿嘿。”楚慕唯掏出车筐里装药的塑料口袋,拿出三个盒药放崔三姑围裙口袋里,手套上塑料袋掰下一半鱼肉,把住自行车车把,转身一溜烟就窜到了楼梯间。
“走了噢!三姑!下回还是这个点儿给你送来!”
“小东西,叫你都拿着!”
离了崔三姑,楚慕唯再爬一层,四楼靠楼梯的一间是他们家。
“爷,我回来了!”
车子停在外屋地兼厨房再兼吃饭厅,楚慕唯朝东边的屋子叫,叫得比唤崔三姑要大声。因为虽然老爷子耳背又瘫床七年,气息短得虚虚乎乎,但脾气越来越臭,谁要是出门、回家不给他第一时间报备,他要痛骂从黑到亮。
“你妈呐!没回来!到底跑了!”老爷子从屋里劈着老嗓,声嘶力竭地。
“啥啊!今儿礼拜四倒夜班儿,明儿晌午回!”
楚慕唯已经把鱼肉找碗装好,开始淘米准备煮饭,老宿舍楼尽管是外屋面积也相当紧张,北侧碗橱灶台小饭桌,门口鞋架伞桶四手自行车,留下的空地大概只有两平。但他经验丰富且瘦有天然优势,洗洗涮涮烧水切菜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绝不会碰掉任何一个瓢或者盆。
时间是六点十五,楚大厨今晚亲制的第一以及唯一个菜,醋溜白菜已经出锅,实际上他不怎么会做饭,但好在除了时日无多的老爷子事儿多,爸妈是完全不挑嘴的,至于他本人,只要不是耗子药,什么都能配三碗大米饭。
估摸着老爸去裱画厂送这礼拜的画要回来了,他用白钢勺把鱼剜掉三分之一,单盛一个碗里配上菜饭,端去给老爷子,其余的在饭桌上用盆扣好。
“谁比谁贱或者贵了,我可不会因为你老就给你多吃,我们干活赚钱还很了不起呢。”
他颇有点神气地嘟囔,落肩头发在脑后扎一半儿,短马尾飘飘地摇。
安排老爷子吃上饭,楚慕唯就没什么急的了,解掉围裙转身向西屋。
东西屋一样大,但对比东屋老爷子自己一张单人床,西屋可谓物尽其用:一面竹编屏风隔着两张一米五双人床,就把西墙几乎顶满了,西南角放老妈的小梳妆台,西北角、以及房间剩下的所有空堂,都堆着包括石膏头、画布捆等各式各样的油画画材。
楚慕唯坐到里侧床的床尾,叉开腿,坐在一座画架前,向后挺背拉开些距离看画板上夹的打印画。那是一张海景,右下角缩边空白处印着黑字《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航行》。
订单第一次派下来的时候厂家说作者是什么瓦什么左什么斯基,随口说的,说得很快,当然,就算慢点说,只说一遍楚慕唯的小脑仁也够呛能记住。
他本想再问问,但他和老爸只是两个仿画工,没有人有兴趣给他们多介绍画家生平,所以他只好管人家叫“左大师”,因为觉得既然画出这么厉害的画,管从前干的是司机还是瓦匠,现在也该叫大师。
“您怎么画这么好呢,我临了八遍也就临出个照猫画虎。”他对着画面喃喃,“您瞅瞅您这水、这浪、这光,这色彩,这这这,哎!这画得可太好了,都给我看迷糊了……”
他不是在夸张,而是真的犯迷糊,在所有风景画里他最爱海,这座半岛因沿海而一夜腾飞,他面对画面里汹涌的浪和耀眼的光,会在冥冥中预想,自己闯进风浪、立身成名的一天……
“楚慕唯你肯定出息……”
“小唯哥!救命啊——!!!”
楼下一声哭嚎,想入非非暂且收场,楚慕唯一个旋风动势光速出门,今日份的英雄救男又要开始了~
……
与喧腾的旧城区拉斜对角线,半岛最贵、最奢华的生活区位于东南角,划地两百公顷,建筑容积率仅0.21,最低价的住宅房型是叠墅,其余全部独栋,自配包括疗养院、学校、体育场等应需公建,渡悲寺大师赋名【金钟湾】,取“镇住金湾,钟鸣鼎食”意。
“住进金钟湾,财宝堆成山,姊妹排排站,兄弟千千万,要说分家产,头都削成瓣~”
顺口溜也不知道谁编的,在岛上传得很开,很搞笑,很真实。
最新款白色丰田Century从林荫道驶过,停在一处疗养院门前。宋聿巍与小叔顾念慈一起下车,鸣虫唱晚,西天隐隐显出暮色。
“我爸这次找的人,是准备带到家里来,还是继续养在外面?”
宋聿巍从司机手里接过花束,转身面对顾念慈,十七岁少年身姿修长,净挺独立,露额三七分,窄银镜框遮不住好相貌,虽然说话的内容很是不堪,语气也不急躁,情绪一派内敛,着有少年老成气,不过叫虫闹给反衬着,冷冽感也强。
“听说他很喜欢?”
是了,清晨还被他碰见落在书房桌角的信封。写的什么?“致吾初恋卿卿”?真是,可笑透顶了。
“聿巍啊……”顾念慈语滞,生意场里来回打滚的人也不太擅长应对大侄子的寒气。
不过事实上他非常爱惜这位侄子,清清嗓,笑意温婉道:“你爸是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好,我代他向你道歉。现在暑假了,想不想去哪玩,小叔和你一起啊。”
“小叔不需要这样,这其中又没有小叔的错处。”少年评判公正,只针对有问题的一个发表评价:
“为了见情人差点耽误招商会,祖父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
这句依旧调冷,但顾念慈毕竟是对侄子最上心的小叔,敏锐注意到宋聿巍的目光向下闪了闪。
“如若他有本事把家业扛得比祖父稳,有本事把那女人明媒正娶,倒也不会这么让人看不起。”
果然后面的话里有了点掩藏不了的负气味道。
于是顾念慈便知道,这孩子其实很不好受。
“我们不说他了。”顾念慈莞尔,“小叔又几个月没见聿巍,跟小叔比比个儿,看看长没长。”
说着顾念慈向宋聿巍靠近,右手轻轻按住少年发顶,借着这个姿势,左手在少年身后轻轻拍他的背。
“小叔,”宋聿巍也立刻明白了长辈的用意,成长环境所致他不习惯与人亲近,但也不会拂长辈好意,所以他把花束放低,故意提了一下嘴角,玩笑道:“给我赶蚊子吗?”
顾念慈猝不及防尬住:“诶?诶是啊,哈哈哈,天热了,蚊子真多。”
宋聿巍又挑挑眉,面上显示出轻松颜色:“想问小叔一个问题。”
顾念慈放下手:“聿巍随便问。”
“小叔是又相亲失败了吗?怎么没有打算带女友去玩?”
顾念慈:“……”
宋聿巍:“真的是这样吗?”
顾念慈错后一步,柔顺的黑发在晚风中略略凌乱,宋聿巍依旧认真而端庄地看着他。
“聿巍,以后随便问的问题里面,上面那个去掉可以吗?”
“好的。”
“谢谢聿巍。”
“不客气。”
七七八八的暂时搁在一边,两人走进康复区,这个季节木槿花开得正好,身体条件允许的病人被安排在一楼中庭赏花,宋聿巍的母亲也在那里。
今天的会面不算圆满,不过也属正常情况,他们过去时女人睡着了,由护士推回房间,特制轮椅放平成床,宋聿巍把花束换进窗台的花瓶,搬两把椅子与顾念慈在女人身边坐下。
窗外和瓶中都是艳花,热闹锦簇,女人精神头好的时候最爱欣赏,反观静默的宋聿巍被白色衬衫罩着初成的身体,太冷清,像只独开的水仙。
每当这时候顾念慈那颗也没剩多少的良心就又要被拿出来鞭尸了。
他最心疼这个大侄子。
孩子祖父从前是入赘的,后来做出事业自立门户,孙子辈才姓回宋。历史遗留问题导致老爷子极度追求掌控感和个人权威,在儿子的婚姻问题上,要求夫妻八字必得合财,于是给大儿子包办了婚姻。
说起这段婚姻,虽然大儿子心里不愿意,但大儿媳才貌皆好,小家庭渐渐也算过得温馨。
不过仅是包办婚姻还不足以体现老爷子的权威,自大侄子五岁起,为了培养最满意的后继者,老爷子主导了对孙子的严格教养,连亲爸亲妈都不给接触多少。
久而久之,孩子母亲被迫沉默,孩子的确长得十分优秀,却远不像同龄人热闹。
后来市场更加放开,他们两兄弟跟从老爷子在马来做事,手段太险,结了仇家,导致孩子八岁时和母亲遭遇了一起恶性绑架。
自那以后,孩子母亲精神失常,再不记得谁,孩子父亲迟来逆反性情大变,成日沉迷向外求欢,而原本就情感缺失的孩子对人对事更加疏离,到现在,十几岁最爱闹腾的年纪,成天独来独往,孤零零的。
回去时太阳刚沉入地平,精神疾病患者的睡眠往往不定时且不稳定,不适合打扰,所以宋聿巍此行得到的只有安静的十五分钟。
俩人坐在汽车后排,顾念慈本想与侄子再多聊点,大不了就聊他的相亲,总之他舍不得孩子这么孤独,正要开口,一辆宝马L7前灯狂闪,从车队后方追上来,迅速行至丰田世纪右侧。
“滴,滴——滴——”车笛一短两长,顾念慈在昏暗中转了转左手手腕的玻璃种,叹息化进夜色。
“小叔可以能要忙一下。”
“嗯。”宋聿巍同样习惯这样的场面。
顾念慈却见他一个人在阴影里寂寥得不像话,摸车门的手几次犹豫。
两车在街头公园外停成一列,迅速有黑衣黑裤黑目镜的人跑到顾念慈一侧,鞠躬道:“二先生,伊文先生让我来接您。”
顾念慈无奈:“下次小叔一定多陪陪聿巍。”
“小叔去忙吧。”宋聿巍并没有什么情绪。
顾念慈:“……”
顾念慈下车后宋聿巍按下自己这一边的车窗,把左手伸出窗外,掌心向上,抚摸那些一股股穿过手心的风。
金钟湾的总体规划极其讲究,植被密度和建筑高度经过严密计算,确保尽管毗邻大海,住户们也不会在任何角落遇到狭管效应,经历的每一股风都恰当而温吞。
这里是倚靠骇人规模财富打造的顶级金窝,住在这里的人大富大贵、扬名立万。
“他们最亲切的东西是钱,最在意的关系是利益,至于感情,感情最不值钱,指望感情的人背不住大财成不了大事,早晚输个精光。”
祖父的教诲落地有声,宋聿巍听得次数许多,尤其在父亲丑态百出之后。
他已经度过了许多顾念慈替他惋惜的,他自己倒很习惯的孤独生活。
孤独是贬义词吗?在优渥的物质条件中为一点孤独哀哀戚戚十分下作,他有这样的自觉,所以只当作自己不需要被惋惜。
他升起车窗,不再想有的没的,准备取今天的晚报来看。
余光里有个什么东西在不远处的水池边移动,一会儿靠近一会儿远离,大概半个人高,莫名其妙的。
他也莫名其妙地去仔细看了看,结果……
“聿巍!”
顾念慈的惊呼没有传出很远,宋聿巍已经纵身翻入漆黑的人工湖,一把抓住那个投水的人。
“噗——啊!”
这是他跟从家庭教练进行体能训练八年第一次真景实践,突增的肾上腺素让他产生了耳鸣。
不过他还是听见了获救者在说什么,那人一开始笑眯眯的,与他一上一下摔在湖边,满脸陶醉,振振有词:
“哎呀真不愧是天堂的业务员儿啊,办事效率是快哈,我这头皮刚沾水就有白衣仙女儿来接我啦?”
过了一会儿那人看清楚他的脸,神情全都变了:“狗屎,怎么是个男的?!”
金钟湾小宋同学第一次违背自己给自己制定的人物形象,第一次“多管闲事”,就这样,出师不捷反被骂,看起来不像好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