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说了金钟湾住户的主流调性:精明能干会赚钱,凡事讲利字当头其他的少谈,大体是这样没有错,但就跟达芬奇画鸡蛋画出的道理一样,同一只老母鸡的同一个屁股生出的同一窝鸡蛋都并不是一模一样,主流底下有非主流,金钟湾也有“奇人”。
“奇人”其一现在正坐在宋聿巍的会客室里。
他来的时间够巧,宋聿巍的祖父这年年初在渡悲寺辟了居室,时常住在寺庙里,小叔在市心另有房产,父亲自打不顾脸面之后更是鲜少回金钟湾。
这位“奇人”获得了绝好的“展示”契机。
“在这样冰冷、恶毒、真情灭绝的荒原,竟还能诞生出如此勇敢、热诚、见义勇为的天使,虽然他不是仙女,但我仍愿意称其为‘最美仙公’!”
这人声情并茂、比比划划,肤色白得像要透光,还真有点神仙样,不过染的一脑袋白金色朋克刺头,就彻底把这一幕离奇化了。
对面的“仙公”宋聿巍:……
“亲爱的,请接受我最热烈的拥抱,让我们用滚烫的激情向这罪恶的世界宣誓我们的反叛!”话罢他突然滚动轮椅,直奔宋聿巍而去。
宋聿巍立刻向后撤了一步,同时举起右手做了个抵挡的姿势。
“停。”
太莫名其妙了,宋聿巍不适地皱眉,事实上他对这人昨天晚上为什么投水不感兴趣,对对方夸张的感激更不感兴趣,他不过随手之举,如果知道今天要被这么“折磨”,他肯定会让其他人去办,还能免去顾念慈的担心。
宋聿巍抬手顺带抚平衣襟,顺便看表,平淡道:“如果想表示感谢那不必,随手而已。”
“装什么呢哥们儿?”
宋聿巍:“?”
那人:“分明内心非常火热的好吧,我看得出来,但是如果你要维持形象的话我乐意配合,宋兄。”
这话很超过宋聿巍的社交尺度,他已经感到冒犯,但考虑到都是金钟湾的人,理性之下他不打算撂脸,于是换了话题:
“你认识宋家,但我还不认识你。”
那人正笑得没心没肺,桃花眼柳叶眉,眉飞色舞,没有残疾人的萧瑟也不像是个随时要找死的。
“我叫裴牧野,“牧童骑黄牛”的那个‘牧野’,是裴仲昆的第不知道多少号私生子,如你所见,是个颇具浪漫主义气质又兼具批判现实主义精神的,残废。”
裴仲昆,除了裴牧野的名字宋聿巍只捡了这条信息留意,八五年以后半岛最有势力的三大实体行业,地产、造船、制药,裴氏制药很有名。
宋聿巍心中大致有了些估量,佣人进来送茶和点心,他又看了眼时间。
“暂时失陪。”
宋聿巍从沙发上起身,往大厅里去,周五上午照例要上马术课,一般来讲,除了文理学科有私教,金钟湾的小孩儿还会被家里安排学点特长,不需要实用,也不需要学得好,不过是为了显气质、显贵。
上马术课是祖父要求的,家里有跑马场,课就在后院上,司机接来马术老师,老师一进门,就发现学生今天不太一样:马靴没换头盔没戴,距离上课还剩十分钟依旧是一身常服。
这可太稀奇了,他的这位学生自律性极高,过去十节课从来都是雷打不动在他到之前就在热身,让他绞尽脑汁都找不到角度骂出那句:不就是投了个好胎吗,吊儿郎当早晚败光。
“老师。”
学生一见老师就问好,老师牙根好酸。
“早上好啊聿巍,今天怎么,不想上课吗?没关系课程随时可以调整。”
“Winston该体检了,麻烦您带它去一趟,交通有工人安排,今天的课时费多给您一倍。”
言简意赅干脆利落豪无人性,老师还以为学生终于要露出纨绔的马脚,结果竟然!
“啊,啊完全可以啊哈哈哈,这有什么麻烦的,老师这就带它过去,这就去。”老师现在只担心自己笑得太夸张把学生吓着。
老师握着厚实的牛皮纸袋乐颠颠跟管家去后院领马了,裴牧野悠哉悠哉滚着轮椅从东北角的会客室挪到大厅。
“为了不让一个残废触景伤怀特意取消马术课吗?好好好,宋兄此等真心,小生必定以命相报,明日先去切了□□二两与宋兄爽一、”
“停!”
嫌翻白眼太逊,宋聿巍偏过脸小幅度撇了下嘴角。
“不要开这种玩笑。”
如果说前面那些话是冒犯,那现在这堆混话对他来说纯属骚扰。他不理解不过是出于客气这人为什么要表现得如此疯癫。
裴牧野却“咯咯咯”笑得非常邪魅,自说自话:“好的,好的,配合,配合。”
神经病,宋聿巍又压了下嘴角。
“聿生,二先生来电。”
一名女佣捧着无绳电话从楼梯下来,开头的称呼让裴牧野又找到了话头:
“聿生?‘聿生’好啊,不像我那些可怜的哥哥,什么年代了还让人管他们叫少爷,唉,封建主义不死。”
宋聿巍不想评价,转头对听筒那头的顾念慈:“小叔。”
“有朋友在吗?”顾念慈话带欣喜。
“小叔你好我叫裴牧野!‘牧童骑黄牛’的那个‘牧野’,是昨天那个掉水里的,多亏你们捡回一条小命儿,感谢感谢!”
裴牧野悍匪般的自来熟终于换得宋聿巍看缺心眼儿的一眼,他好像完全没有羞耻心,还专门把轮椅滑到宋聿巍身边一起听电话。
“这样啊,牧野你好。”
顾念慈在电话那头笑,“你们觉得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昨天晚上聿巍说没事,我觉得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比较好,我叫人去接你们。”
“没有不舒服,不需要去检查,小叔不用担心。”
“我也是~小叔别担心~”裴牧野抢上来。
宋聿巍五指在听筒上紧了又紧。
“那好,那我就不担心了。”
顾念慈平时并不住金钟湾,只有逢年过节留宿,是以他也不知道宋聿巍都被老爷子安排了什么课程,以为大侄子今天空闲,于是说:“今天天气好,聿巍跟朋友出去玩玩吧,听说东岸星沙湾又修了新的观景台。”
“好呀好呀~”
裴牧野就差钻进听筒里去,宋聿巍把手臂抬高了五公分。
“不打扰小叔工作,小叔再见。”
“好,玩得开心点。”
……
顾念慈放下听筒,水晶职位牌映出一张好看的笑脸,笑得挺温馨,长眼裂的狐狸眼难得看上去不那么伪善。
人常说外甥肖舅,可惜他是叔叔,宋聿巍与他长得不像,所以他的笑很快就有些僵硬,欣然变成了怅然。
“Chan Mali Chan, Chan Mali Chan
Chan, Chan, Mali Chan ”
顾念慈又轻哼起这支马来小调,并且只哼这两句,名字和歌词都是“亲爱的陈”。
这时身侧的门忽然打开,顾念慈神色又变,转头面对门框当中只围一条浴巾的男人,眉心拧成一个结。
男人体型相当健硕,一头卷曲半长发,皮肤呈浅铜色,三白眼,眉骨和鼻梁异常陡峭,乍看即知血统混杂。
“真可怜,花这么多心思哄侄子,侄子也不能变成儿子。”中文倒是很流利,声线也好,玩味的语调像大提琴的低音。
“你醒了。”顾念慈冷脸。
“你也就跟我说话会这么吊着脸。”
“啪嗒、啪嗒。”
几颗五颜六色玻璃纸包着的糖被扔到顾念慈身前的桌面上,顾念慈抄起手边的金属笔筒往那人身上砸,一点力气不收,那人也一点不躲。
“现在是白天!”
“我们还用在乎白天黑天?”那人单手接住笔筒,黑压压向顾念慈靠近,近到两人影子压到一起,撂下笔筒一手握住了顾念慈的下巴。
另一只手塞了一颗糖进顾念慈嘴里。
“也就是我,不然南岗的地可不好拿,姓赵的那帮人跟我那么闹。”男人攥住顾念慈一只手,按在自己后腰的位置,“摸摸,这么大一条口子,你们中国人讲礼尚往来,昨天晚上那点哪够报答,小顾总继续来还吧。”
……
裴牧野向门边滑动轮椅,悠游自在:“我们走吧,好久没去过东岸了~”
“如果你觉得这不叫打扰,那不要怪我赶客。”
宋聿巍把听筒还给女佣,在大厅的鳄鱼皮沙发上交叠起腿,他的耐心已经临罄,若不是考虑金钟湾几家或多或少都需要往来,他想叫人把裴牧野连同他的轮椅,再连同他大包小提的谢礼,一起扔出去。
裴牧野制住轮椅,回身看去,两人隔着大约三米距离,顾念慈说得对,今天是个好天,天蓝得发假,日光刺眼,但宋聿巍那头被窗外的黄花梨遮着,暗色阴影里,人比树影冷。
不得不说,裴牧野感慨地想,这位半岛鼎鼎有名的万誉地产家的未来继承人,真的很有坐镇金山银山的气质。
但他确信,单是做一个庸俗的商人,非可能是宋聿巍的全部。
“何必限制住自己呢?”他发出深长一声叹息,右手扣膝,神情与先前的浮夸大相径庭。
“如果能做个一心一意的财迷,大概会很痛快。但有些人恐怕做不到吧。我在疗养院住了快两年,经常见你去探望你的母亲。所以,缺少人陪的日子好过吗?夜深人静的时候,还能假装自己不孤单吗?”
宋聿巍低眉转动腕表,蔑视尽显,拒人千里之外:“到此为止我可以当做你癔症发作胡言乱语,门口的人会带你下台阶,不送。”
裴牧野像是终于知趣了,重又摇动轮椅,一口气滑到门边。
“对不住,人快死了就是爱犯神经,大概是癌细胞扩散到脑子里了。今天能和人聊这么多算这辈子有幸,没死在昨个儿果然是有意义的。”
宋聿巍抚摸表盘的手蓦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