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零集 猫捉鼠旧事从头忆

2004,半岛,环山木栈道。

如果楚慕唯有机会像那些他很是不服,但又不得不赞叹牛逼的大画家们一样出本自传,在今天这一遭之后,他必须专列一章给后生们白话白话什么叫命运。

【是不可抗拒的玩意儿】,他要这么形容,并且认为自己形容得太屁精,不对,太精辟了。

头顶是万里黑云一线天,脚下是高山深海浪翻涌。

楚慕唯双手合十:“哥哥们,好商好量,我真跑不动了,我存折上还有六万,你们拿去分分,放我一马。不然我被你们老板带回去,保不齐他要打断我的腿,到时候他故意伤人进去了,你们可啥也得不着。”

此话一出,挨挤在一米五宽的木栈道上,同天上的黑云一样乌压压的八个彪形大汉面面相觑,低头小声絮絮起来。

这就谈成了?楚慕唯暗暗得意:你小子现在谈判能力了得啊。

心里得意,身体却是一团狼狈:扎头发的皮筋跑断了,气也快跑断了,此时此刻他喘粗气喘得像只灌风的塑料口袋。

然而他必须得逃,尽管胸口有一根针两头都带刺,前扎他舍不得,后扎他丧良心,让他每退一下都要背过气,他也认为,总比被那人抓回去“钝刀子割肉”要好。

“谁借我手机一用,我叫人给你们把存折送来,很快的。”

楚慕唯伸出一只手,摆出一个诚意十足的姿势。

大汉们还在商量,楚慕唯忽然一屁股坐下。

他蹲也蹲不动了,半小时的疾跑简直要他小命儿,周遭杉树群在风里乱响,浑化成一团,他想吐,还想昏倒,干脆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

“研究好了吗哥哥们……”

声音不受控制地弱下去,嘴里一阵阵反酸,就在楚慕唯试图重新撑起身体,刚拱起一节脊椎——

“欻欻欻———”

“你们也太忠心耿耿了吧!”

拔腿就跑都来不及,更不要说他这个站都站不起来的状态。

楚慕唯瞪着两颗杏核眼,眼睁睁看着黑衣人瞬移一样包抄到自己身后,彻底截断自己的退路。

“你们就那么愿意给他卖命吗?他就有那么好吗?”停顿一会儿,咽下一口气,好似很无奈地,楚慕唯捋捋散落到腰际的头发,嘟囔:

“行吧,他是很好。”

这一句声音幽微,除了他自己别人听不见,话音未落,一股强烈的恶心直冲喉头,楚慕唯靠条件反射来了一记鲤鱼打挺,一条人突然弹到护栏边,攀住扶手“哇哇”地吐。

负责抓人的几个有些慌了,毕竟按雇主要求,这人一点都不可以受伤,现在这大鲤子鱼半死不活的样儿恐怕不好交差。

其中一名汉子靠近楚慕唯,想把人扶住,不料手指刚点到楚慕唯肩膀,从众人来的方向,也就是木栈道的另一端,天外来物似的打来一颗袖扣,“啪嗒”,精准弹开了汉子的手。

暴雨将至的阴雨天,扣子上的真钻掉下山坡时依旧火彩耀眼,烧钱十足,但显然,它的主人不在乎这些。

“先生。”

黑色人墙齐刷刷冒出一声问好,一个声音和远天汹涌的闷雷叠在一起,不很响,也不很高,唯独像这个仲秋天,冷飕飕。

“还是随便对谁都会叫哥么?”

楚慕唯还脑袋垂在护栏边吐着,男人的声音由远及近,刹那,像有一股电流噼里啪啦从头顶过到脚心,楚慕唯只觉全身汗毛都站起来了。

楚慕唯,你现在从这里跳下去也算不孬。

“咣当”一口凉凉的口水咽下去,楚慕唯苦哈哈地想。

算了,孬就孬吧。

他呼哧呼哧转过身,眼睛眯起来,故意调侃道:“哎呦,都已经是‘先生’了,就不要那么敏感了吧。”

事实上他是很想好好看看那人如今的样子的,他能想象绝对比过去还要好看得多,可惜他这会儿实在不好受,眼前猝不及防一黑,身体前倾立时便要栽倒。

就近的大汉本能出手,已有另一个人先做出了动作。

“去路口和小李汇合,这里不需要你们了。”

楚慕唯被架了个稳稳当当。什么是“架”?那就是接住楚慕唯的人只用两只手握住了他的两条上臂,楚慕唯整个人呈半跪不跪的姿势像条回缩一半的虾,被硬生生控制在那人面前。

他们隔着距离,疑似是那人不想跟楚慕唯接触过密,而这距离又非常近,近得楚慕唯额头顶在了那人胸口,一边听那人跟保镖说话,一边听额前的心跳:“磅、磅、磅”,躲也躲不开。

攻守忽然异形,保镖始终以为自己抓的是老板的仇人,可看现在俩人的造型,呃……保镖不敢看,只能脑袋别裤腰带里赶快下山。

转眼栈道上就剩两个人,楚慕唯从要命的心跳里抬起头,由于这似远似近的奇特距离,抬头时,楚慕唯沾着胃液和呕吐物的嘴蹭到了那人胸口的衣料,蹭得一团乌七八糟。

“你看看你。”楚慕唯用脑门撞对方胸口,贱瑟瑟地:“自作自受吧,不要妄想让我赔你衣服钱,我可是守财奴。”

“闭嘴。”

“宋聿巍你敢骂我!”楚慕唯又狠撞一记:“你雇的人追得我都跑吐了,你还敢骂我?以为自己很有理吗?”

“难道你很有理?”

咋咋呼呼的人立时不说话了。

“你比我有理?”

对方又问一遍,这个叫作宋聿巍的男人语气一直微妙,若要形容,它就像远离大陆架的海,表面平波无澜,靠近却会得到一片无边无际的深,仿佛有什么汹涌的情绪正在遭受压制。

楚慕唯蓦然变得很老实,大约两分钟过去,他扬起头,看向对方的脸,果不其然,透过熟悉的银色眼镜,对方一直注视着他。

“你说你偏跟我较劲干什么,人家大师都说了,咱俩是‘方枘圆凿’,硬撮合在一起保不齐要出事儿,这不,这么多年,出了这么多事,你还不累吗?”

楚慕唯继续挖苦对方:“把自己弄得这么可怜见儿合适吗?你家是怎么教你的?”

“那你呢?为什么回来?当初不是走得很决绝么?”宋聿巍继续不答反问。

“我回来是因为我、我、”楚慕唯又是全都答不上来。

他重又把头低了回去,这次他听到了更嘈杂、更激烈的心跳,“磅!磅!磅!”,震得要神志不清了,被捶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心跳来自他自己。

“我回来是因为我、我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很难说他是真那么难受还是装的,总之楚慕唯一时咳得很夸张,像只要撅过去的鼠,身体一抖一抖,咳着咳着泪花都咳了出来。

“先带我去休息一会儿好吗,挺多年不见,别就这么把我搞断气了啊,咳、咳咳咳,让我缓缓,咱们再好好说,好吧?”

其实不必他多说,宋聿巍已经打横抱着他往山下赶。他拱在男人怀里,从前觉得这样特别没有面子,现在觉得,真的很没面子。

折腾一大趟,结果还是遇上了,楚慕唯,你这是扮猪吃猪食吗?

懊悔层层叠叠,奈何体力全无,这一天当中楚慕唯的最后一次睁眼,是他们下了山,熟悉的房间,宋聿巍向楚慕唯身上盖熟悉的毯子,楚慕唯生拉硬拽把眼皮撑开一条缝,看到宋聿巍皱着眉。

这个看上去冷巴巴的人有一副美貌的眉毛,楚慕唯从前跟人问过那是什么面相,人家特意用工笔画给他形容:净、匀、修、长、直,眉峰不硬折,从头至尾一笔长飞入鬓,配唇下正中一厘米处的小痣,不敢说菩萨相,但那张骨棱明晰的脸后头,必是颗志诚心。

于是宋聿巍一皱眉,楚慕唯就不太好受。

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你又何苦一往情深~

要么说他有病,一到有点困难的地方,脑子就乱飘。

他在自己神经兮兮的胡思乱想中陷入了昏睡,把沉默全留给了房间的另一个。

宋聿巍在楚慕唯呼吸平稳后做了一次伸手的动作,想摸摸对方的头发,像从前那样,不过手指抬到半空,先落下去的,是从前始终没有得到答复的心脏,于是这个举动由于没有立场,被他作罢。

青年离开床前,走到门边,正要掩上卧室门时,两段语义矛盾的话交织着回响在耳边:

“真心?真心最不值钱,指望感情的人一事无成。”

“去爱,大胆地爱,我的孩子会成为一个很好的人,也会被很好的人爱。”

楚慕唯睡得很深,脸颊在棕色绒毯下露出一小片,有了些鲜润的粉色。

宋聿巍停在门边,静静地又看了一会儿。

“做好梦。”他用口型说,像从前楚慕唯惯爱对他的那样。

风雨不息,宋聿巍到书房去时,发现书房一扇小窗被风顶开了。

原木色写字桌上除了一叠报纸,还有几本书册被吹掀封皮:一本画册张开扉页,右下角醒目的“大画家楚慕唯”龙飞凤舞。与画册并排的是一只透明文件夹,第一页中上方规整地印着宋体加粗36pt“启文传媒收购方案明细”。

视线离开它们,在写字桌里侧贴近桌沿的位置,一只巴掌大的小相册同样开敞着,但它不是被风吹启,而是主人反复观看后留下的痕迹。

展露的五寸照片颜色深深浅浅,有水痕、有折痕,虽然用各种办法抹平修复过很多次,宋聿巍指腹落在上方,搁着塑料膜还是能感受到它的凹凸不平,正如相纸上几个少年走过的道路,跌宕起伏,各有各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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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岛夜奔[九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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