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造进行到第二周,临江迎来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到了天亮还不见小。沈昭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顾甜在电话那头声音都变了调:"沈总,东段三家铺子的屋顶漏了,漆工刚做好的墙面全被泡了!施工棚的排水也不行了,水都漫到街上了!"
沈昭一骨碌爬起来,套上冲锋衣就往楼下跑。雨点砸在安全帽上噼里啪啦响,老街积水已经没到脚踝。施工围挡被风掀翻了一块,东段那家老布店的二层阁楼往外哗哗淌水,隔着雨幕都能看见墙皮上的水渍正顺着白墙往下爬。
"都别慌!先把电断了!"她一边喊一边往布店跑,脚下一滑差点栽进积水里,被一只手臂稳稳扶住。
江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浑身湿透,雨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声音却稳得像定海神针:"布店我看了,是山墙和屋脊衔接处的瓦片被风掀了几块,防水层也老化了,雨水从缝里灌进去的。我让师傅先架雨布,等雨小了再补瓦。"
沈昭定了定神:"那三家漆工刚做完的墙面怎么办?"
"等雨停,我重新铲掉重做,返工的材料我负责。"江砚说完,又补了一句,"先保人,再保货,别的都好说。"
他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把沈昭心里那点慌乱给压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分出人手去转移堆在低洼处的建材,又让顾甜去统计漏雨户数,自己跟着江砚冲进布店二楼查看灾情。
推开二楼门,雨水顺着瓦缝淅淅沥沥地往下漏,地上积了一滩一滩。老布店的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抱着几匹布蹲在角落里,眼眶红红的。沈昭蹲下去安慰她:"大姨,货您先往高处方,损失我来登记,改造期间的意外,公司有保险。"
老板娘这才缓过劲儿来,抹着泪道谢。沈昭直起身,看见江砚已经踩着梯子爬到阁楼边,正拿防水布和木条往漏雨的地方钉。他干活的样子跟她见过的所有施工师傅都不一样——不慌不忙,每一下都精准到位,仿佛脑子里装着一张完整的屋子结构图。
雨一直下到下午三点才慢慢转小。沈昭浑身湿透地坐在工棚里,面前摊着一份刚统计上来的损失清单:东段三家墙面、北段两家屋面、西段一处围挡,还有两台浸水的切割机。水还在顺着她的头发丝往下滴,她拿纸巾抹了两把脸,正要打电话给总部报灾情,手机先一步响了起来。
来电的是总部督导潘总。
"小沈啊,我听说临江项目出事了?"潘总的声音隔着听筒,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关切,"这么大的雨,屋面防水、施工围挡,这些基础工作你们进场的时候没验收过?这可不像你的水平啊。"
沈昭捏着手机,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潘总,进场验收做了,围挡是昨晚被风掀的,屋面老化的问题是历史遗留——"
"历史遗留?"潘总打断她,"咱们做项目的,最怕的就是'历史遗留'这四个字。上面已经开始关注这个项目的进度报告了,你要是不行,我可以调度州的周总过来帮你。"
那边说得客气,可沈昭听得出来,这就是明晃晃的撤职预告。她深吸一口气,正要据理力争,手机忽然被人从旁边抽走了。
她扭头,看见江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浑身同样湿透,可那双眼睛沉静得吓人。他对着电话,声音不高不低:"潘总您好,我是临江老街改造项目施工负责人江砚。屋面老化属于结构性问题,进场验收时仪器检测没报出来,是我们失责,但暴雨属于不可抗力,纸面上的损失统计和返工方案我下午六点前发您邮箱。至于撤不撤人,我建议您等看完现场照片和返工排期再决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潘总大概没料到会蹿出这么一个人来,语气软了半分:"你是施工负责人?行,那你把东西发过来,我看看再说。"
挂了电话,江砚把手机还给沈昭。两人在工棚里面对面站着,身上都在滴水,谁也没先说话。
"你……"沈昭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怎么能代我接电话?那是我上司。"
"我知道。"江砚语气很平,"你刚淋了雨,声音都抖了,谈条件的时候最忌讳这个。让他先看东西,别让他觉得你慌了。"
沈昭看着他,张了张嘴,一句"谢谢你"卡在喉咙里。她从来没在任何项目上被人这样护过——以前不管多难,都是她一个人扛,一个人熬,一个人对着电话那头的人笑着说"没问题,我处理"。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谢谢。"她最终还是把这两个字说出来,声音很低,"那你说的返工方案、现场照片,真的能六点前发出去?"
江砚点头:"能。我连夜赶,一会儿先把防水材料清单列出来,你负责签字盖章,我们分工。"
那天晚上,老街的工棚里亮着灯。江砚对着电脑整理损失照片和返工排期,沈昭在旁边一份份核对预算、签字。雨后的夜风凉飕飕的,她打了两个喷嚏,江砚连头都没抬,把放在炉子边的保温桶推过来:"喝了,奶奶煮的姜茶,加了两勺红糖。"
她捧着那只温热的搪瓷杯,看着姜茶上蒸腾的白气,忽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以前她觉得所有事都得自己扛才叫专业,可日子过到这儿她忽然意识到,并肩作战——原来也是很专业的一种方式。
第二天早上七点,返工方案如期发到潘总邮箱。电话始终没再打来,顾甜中午神秘兮兮地跑进来:"沈总,我听说潘总本来要调度州的周总来接手,但看完邮件之后又没动静了,好像在总部被问了话,说临江那边处理得挺利索……"
沈昭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她低下头,笔尖在纸上轻轻顿了一下,嘴角弯出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下午,江砚在工地忙着指挥师傅清理积水。沈昭拎着两盒热饭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江师傅,这是我请你的,不是项目的。"
江砚抬头,脸上还沾着泥点子,看了她两秒钟,接过饭盒,只说了一个字:"行。"
沈昭笑了笑,转身要走,身后传来他平平的声音:"沈总,你笑的时候,比我见你算账的时候好看多了。"
她脚步一顿,耳根腾地热起来,没回头,快步走远了。身后传来泥水溅开的声音,是江砚在笑——很低,很轻,藏在风里,像糖化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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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半袋麦芽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