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半袋麦芽糖

改造正式动工那天,老街比过年还热闹。木工、漆工、电工、瓦工鱼贯进场,蓝色的施工围挡沿街立起来,吊机臂架上挂着红绸穗子。沈昭穿了套旧冲锋衣,戴着安全帽,亲自站在街口盯着第一户铺面开工,整个人被锯末子糊得灰扑扑的。

叶永发果然消停了。他不但没闹,还让人给施工队送了桶茶,算是投石问路。顾甜看着热闹,忍不住感慨:"沈总,您这招真高,一条规划路就把他给镇住了。"

"不是我镇住他,"沈昭把安全帽带子扣紧,"是事实镇住他。他要的从来不是闹,是安心。"

只是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昨晚那个在泥地上画示意图的背影。江师傅的那一手,分明不是普通施工队能会的。她压下这个念头,叮嘱顾甜盯着材料验收单,自己翻身爬上二楼去看木工打柜。

晚上九点多,工人们陆续散尽。沈昭累得腰酸背痛,从工地下来,沿着老街慢慢往回走。晚风把锯末味吹散了,取而代之是一股极淡极暖的糖香——焦糖、麦芽和一点桂花混合的气味,从街尾那家亮着灯的小铺子飘出来。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铺子门廊上挂着"砚记麦芽糖"的木招牌,门楣垂着半旧的蓝布帘子。店里头灯很暖,一位穿着靛蓝棉布衫的老太太正坐在矮凳上,面前一口大铁锅,锅里浅金色的糖浆咕嘟咕嘟冒着小泡。她手里握着一把长柄木铲,轻轻一搅,糖面就泛起细密的波纹。

"姑娘,来吃糖啊?"老太太抬头看见她,笑着招手,"进来坐,外头凉。"

沈昭在门槛上站了站,终究还是进去了。老太太往她面前推了张小马扎,又用竹签挑起一块刚晾凉定型的麦芽糖递过来:"尝尝,这是我家祖传的方子,秋天收的麦芽,加了桂花。"

沈昭接过来咬了一口。糖是琥珀色的,入口先是硬,抿着抿着就软了,桂花的甜香在舌根慢慢化开,一点儿也不腻。

"好吃。"她真心实意地点头,"糖铺开了多少年了?"

"八十年喽。"老太太笑呵呵地,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我公公那会儿就在这条街上摆摊了,后来我公公把这手艺传给我老伴,老伴又传给我。我做了一辈子,就指望着这口糖能一直有人吃。"

她说着,语气里有种叫人心里发软的笃定:"老街要是真能改造好,我这铺子也能翻新,还能再多做几年糖。"

沈昭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前两天随口说的那句"铺子置换后统一挂进线上商城"。在她眼里,这是一套方案里的流程,可在这位老太太眼里,那是一辈子的事。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帘子一动,江砚拎着一兜子菜走进来。

他显然也没想到沈昭会在这儿。两人隔着那口还在咕嘟冒泡的糖锅对视了一眼,老太太倒是乐了:"哟,小砚回来啦?正好,这位姑娘爱吃咱们家的糖,你给人家多装两袋带走。"

"奶奶,"江砚把菜放到案板上,声音还是那副平平的调子,"她不是来买糖的,她是沈总,改造项目的负责人。"

老太太一愣,随即更高兴了:"哎呀就是那个女老板?我说呢,看着就年轻能干!改造这活计多累呀,你辛苦啦——"她絮絮叨叨地往沈昭手里塞包好的糖,又扭头冲孙子数落,"人家姑娘忙一天了,你怎么也不招呼人家喝口水?"

江砚被他奶奶说得没脾气,只好转身去炉子上烧水。沈昭被老太太的热情包围着,一时竟有些不自在。她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毫无保留地善待过了——在会议上、谈判桌上,所有人对她都客客气气,但那种客气带着距离和计算,和糖铺里这种叮当作响的热乎劲儿完全不是一回事。

水烧开了,江砚给沈昭倒了一杯,又掰了块糖放进她杯子里。老太太去后屋翻找什么细绳好扎糖袋,屋里一时只剩炉火的噼啪声。

"你奶奶……人真好。"沈昭捧着杯子说。

"嗯。"江砚靠着门框站着,看她,语气难得带了一点软,"她这辈子没出过临江,就守着这间铺子。她总说,糖要翻着搅才均匀,人活得也一样。"他顿了顿,"改造这事儿,谢谢沈总想着她家铺子。"

沈昭摇头:"公事公办,不用谢。"

话虽这么说,可她心里清楚,从今晚起,老街对她来说好像不只是一个项目了。它有温度,有香气,有锅灶后面一位老太太弯起的眼睛。

从糖铺出来,沈昭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着那盏在夜色里亮着的暖灯。江砚正把门口帘子放下来,他奶奶在屋里喊他明天记得买桂花,他应了一声"知道了"。灯光把他半边身影映得柔柔的,跟白天工地上那个雷厉风行的施工队负责人判若两人。

沈昭收回目光,把怀里那包还温着的糖抱紧了些,快步回了办公楼。

晚上她躺在临时宿舍的铁架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江砚发来的微信,只有四个字:"糖袋里有藕粉。"

她愣了一下,爬起来拆开纸袋,果然在最底下摸到一包密封的藕粉,袋上附了张纸条,也是毛笔小字:"夜里饿的话,冲这个,别干吃糖。"

沈昭盯着纸条看了很久。她想起她妈说过的话:男人都是嘴上甜,手上空,真正有用的活儿干不了,情话倒是张口就来。可江砚这个人,从来不说好听话,只做实实在在的事。

她合上手机,把藕粉放进抽屉里,心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那股桂花糖的甜味一起,悄悄化开了一个角。

第二天是周末,老街没什么施工。沈昭本来想睡个懒觉,忽然想起藕粉,干脆起来烧水冲了一碗,又配着吃了两勺麦芽糖。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坐在窗边,难得没有打开工作群,而是看着老街屋顶上方一点一点亮起来的天光。

手机震了一下。顾甜发来消息:"沈总,叶永发那边传来个风声,说是西段仓库那条规划路,昨晚出了新公告,可能横穿他仓库北角。他一大早在群里骂街呢,您看要不要去看看?"

沈昭放下碗,回了个"马上到"。她抓起外套往外跑的时候,经过楼梯口,看见江砚正好从面包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只保温桶。

"沈总早。"他把保温桶往她手里一递,"奶奶煮的藕粉粥,让我带给你。"

沈昭接过来,一时语塞。她本来想说"不用",可闻到那股熟悉的桂花香,到嘴边的话又换成了:"……谢谢,替我谢谢奶奶。那我先去叶永发那边了,今天西段可能有事。"

"我送你。"江砚转身拉开车门,"正好我也要去那边看排水。"

沈昭盯着他背影看了两秒,还是上了车。

到了西段,叶永发果然正站在仓库门口,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公示图。看见沈昭下车,他劈头就问:"沈总,这条路横穿我北角的仓库,你说只做道路引导不涉及征迁,这话还算不算数?"

沈昭还没来得及开口,江砚已经从她身后走上来,接过那张公示图扫了一眼,指着图上一条虚线:"叶老板,你看清楚,这条公示线画的是新小区内部路,跟你仓库北角还隔着一处绿化带。区里的批文我昨天才托人核过,没有征用你这块地的计划。"

叶永发盯着图看了半天,脸色渐渐缓和下来,又有些下不来台,哼了一声:"就算不征用,绿化带靠着仓库北墙,雨季返潮,我这库里的干货全要发霉,谁管?"

"这个我来。"江砚不急不慢地,"北墙外我们加做一条排水暗沟,顺带在绿化带边种一排喜阴的灌木,挡潮又挡灰。材料费我出,不用叶老板破费。"

叶永发愣了几秒钟,大概没想到一个施工队的能说出这种话。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摆摆手:"行行行,只要不动我的货,怎么都行。"说着转身进了仓库。

沈昭站在一旁,看着江砚三言两语把当场要爆发的纠纷化解得干干净净,心里那点"这个人绝不简单"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她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江师傅,您以前到底在哪儿做工程施工的?这排水沟、绿化带的说法,不是一般包工头能张口就来的。"

江砚把公示图折好还给她,垂着眼:"以前在院里做过几年市政工程师。"

他说得轻飘飘的,可沈昭听得心里"咯噔"一下。市政工程师,那可不是修屋顶的水准。她还想追问,江砚已经转身往面包车走:"走吧,沈总,你今天不是还要去审木工样柜吗?"

沈昭站在风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临江这座小城,藏着的不只是老手艺,还有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半袋麦芽糖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半袋麦芽糖的缘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