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半袋麦芽糖

暴雨事件之后,老街改造项目明显顺利了不少。返工完成后,东段的墙面重新刷白,伏天里晒了两天就干透了。商户们看沈昭真能把事情办妥,态度也热络起来,铺面改造一件件推进,眼瞅着开街的日子越来越近。

沈昭却总觉得心里堵着一件事。

说不清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在叶永发仓库那次,他张口就来暗沟、灌木、挡潮;也可能是暴雨那晚,他接电话时那句"我建议您等看完现场照片和返工排期再决定"——那份从容不迫,根本不是普通施工队能有的底气。沈昭做项目五年,见过太多人和事,一个人是"包工头"还是"以前干过这行",她说不上来,但直觉很准。

只是她没空去追。开街倒计时只剩二十天,她白天盯施工,晚上对着效果图一遍遍改细节,连去见老太太都是抽空。

那天傍晚,她照例去砚记糖铺送改好的招牌设计稿,想让老太太瞧瞧配色。走到半路,手机没电了,她拐进街口一家奶茶店借充电器,一抬头,看见店里坐着两个人。

叶永发和……江砚。

叶永发背对着她,情绪激动地压着嗓子:"江总,您当初把这块地的批文给了我,现在又跟着项目组三番两头来查我仓库的排水,您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一个做干货生意的,经不起您这么折腾!"

沈昭的脚步钉在原地。

江总。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往门框阴影里退了一步。奶茶店的灯有些暗,她看见江砚坐在叶永发对面,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迷彩工装,正低着头慢慢转着一只一次性纸杯。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怕被第三个人听见:"叶老板,批文的事早就过去了。我查仓库排水,是因为你的库房挨着改造区的排水主管道,雨季返潮的问题不解决,殃及的是整条街。生意归生意,老街归老街。"

"那您倒是说说,您好好一个丰云文旅的合——"叶永发话说到一半,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收住了口,左右看了看,"行,江总,我就当您还在为老街好。但您也别怪我多嘴,您放着好好的大公司不待,跑回这小地方装包工头,图什么呢?"

江砚没有回答。他放下纸杯,站起身,声音依然平淡:"叶老板,您库房外的暗沟我明天安排人做。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沈昭像被钉在原地一样,看着江砚起身,推开玻璃门,走进傍晚微黄的街光里。她的手还搭在充电器上,指尖冰凉。

丰云文旅。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临江最大、也是全省数得上号的文旅开发集团,主营古镇、老街、文旅综合体的投资和改造,旗下几十个项目,市值几十亿。她做会展改造这行,跟文旅绕不开,早就在行业新闻里听过无数次"丰云文旅"的大名,只是从没把它和面前这个蹲在路边吃盒饭、帮她扛材料、被奶奶当着客人面数落的江砚联系在一起。

江砚……江……她猛地想起,丰云文旅的创始人之一,好像就姓江。

她站了很久,久到店员忍不住问"美女,充电好了吗",她才如梦初醒,拔下充电线,走出奶茶店。

第二天,江砚照常出现在工地,搬砖、划线、指挥吊机,平平常常。沈昭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走过去跟他打招呼。她坐在办公室里,一遍遍翻着手机里搜索到的丰云文旅的公开信息——官网、新闻、上市公告——终于在一张好几年前的行业论坛照片角落里,找到了一个模糊的侧影。那个侧影穿着西装,站在台上,颌骨处的线条,和她认识的那个总穿迷彩工装的江砚,一模一样。

她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半天没动。

顾甜进来送文件,察觉到不对:"沈总,您脸色不好,是不是这几天累着了?"

沈昭摇摇头:"没事。"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顾甜,你知道丰云文旅吗?"

"知道啊。"顾甜脱口而出,"临江的本土大企业嘛,我舅舅在那边干过,听说他们家老板特别牛,最早是做工程起家的,后来转型做文旅,把一个县级市的老街盘活成全省示范街,还上过央视。不过我听说他家老板很低调,不怎么露面……"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沈总,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沈昭笑了一下,把手机拿起来,若无其事地翻开文件。

可她的心一直到晚上都没静下来。

晚上九点多,江砚发来微信:"明天布店重铺瓦面,你早上要来看吗?"

沈昭看着那条消息,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回了一句:"江师傅,丰云文旅的江总,什么时候有空来我们改造项目指导指导工作?"

消息发出去,那边整整沉默了十分钟。沈昭盯着屏幕,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她想,如果江砚回一句"你在说什么",她或许还能当作自己听错了;可他没否认,也没有打哈哈,那就说明——是真的。

十分钟后,江砚回了一条:"明天下午,我在布店等你。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

沈昭盯着这几个字,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她想起她妈说过的话:男人嘴里没真话,越会来事的越会骗人;你爸当年也是这样,说得好听一辈子,最后还不是丢下咱们娘俩跑了。她一直把这个当成铁律,谁对她好,她就本能地先筑一层墙:他是不是图我什么?是不是在演戏?

可江砚——他图她什么呢?

一个项目,满打满算几百万的改造款,对于一个巨头文旅集团的创始人来说,恐怕连零头都不算。他要是真想赚钱,大可以堂而皇之地砸钱把整条街买下来,用不着蹲在泥地里帮她搬砖。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很久,最终还是只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下午,布店二楼的施工现场空无一人。江砚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听见她上楼的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我本来想一直瞒着。"他开口,声音有些涩,"跟你做工地的这些天,是我这几年过得最踏实的时候。没人叫我江总,没人拿项目来试探我,我就是个带班的师傅,每天干活、吃饭、回去看奶奶。"

沈昭站在楼梯口,看着他背影:"那你为什么回来?"

"奶奶老了。"江砚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她,"她那年查出心脏不好,做不了重活。她一辈子就想守着砚记糖铺,让老街还像从前那样热闹。我回来,是想帮她把这个愿望了了。老街改造这个项目,我从区里立项那天就托人盯着,本想着以丰云的名义捐一笔钱就算了,后来听说星辰文化派了个特别能干的女项目经理来——"他顿了顿,"我好奇,就来工地看看。"

"看看?"沈昭的声音有些抖,"你一个工程队的身份,编得挺像回事。"

"我没编。"江砚走近一步,"我十几年前就是干工程出身的,市政工程师证、施工班组长、项目经理,都是实打实考来的。丰云是我后来跟人合伙做的,但工地的活,我都是真干。我给你看的,真的是我。"

沈昭咬着嘴唇,不说话。她的理智告诉她,江砚没有做错什么——他帮了她那么多忙,明里暗里化解了那么多麻烦,从来没有要求过回报;他只是没有主动揭开自己的身份,仅此而已。

可她心里的某根弦,还是绷断了。

不是气他瞒她,是气自己。气自己又差点相信了一个人,又差点以为在临江这条老街上,真的有人会无条件地对她好。她妈说的那些话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撑着笑,一字一句地说:"江总,谢谢您这些天帮的忙。项目上的事,该怎么还,我会怎么还。至于别的……"她顿了顿,"就当您从来没说过吧。"

她说得决绝,转身下楼。走了两步,身后江砚的声音追过来,低低的,带着一点哀求的味道:"沈昭,我不是存心骗你。我只是想,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对你好。"

沈昭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回头,可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被她用力眨了回去。

"江总,"她说,"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出乎意料的好'。因为每个'好'背后,都有价码。"

她说完这句话,快步下了楼,没有再回头。

老街的黄昏如期而至。沈昭坐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天一点点暗下来。窗台上的手机亮了又灭,是江砚发来的几条消息,她一条都没点开。顾甜进来倒水,看见她愣愣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问:"沈总,您和江师傅……吵架啦?"

"没有。"沈昭笑了笑,"就是项目快收尾了,有些账,得算清楚。"

顾甜没再多问,悄悄退了出去。沈昭一个人坐在渐渐沉入黑暗的办公室里,忽然想起江砚奶奶递给她糖时的笑脸,想起那碗凌晨的藕粉,想起暴雨天他湿透的侧脸。她伸手去摸抽屉里的那包麦芽糖,指尖碰到油纸包,又缩了回来。

"沈昭,"她对自己说,"你别犯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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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半袋麦芽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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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袋麦芽糖的缘分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