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灼蹲在营门外的草垛后方,怀里抱着灰团,身上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布袋里装着她从伙房偷拿的半袋面粉,以及从军需库后面捡的三根火把。
那火把比她人还高,她横着背起,走起路来一翘一翘的。此番,她并非存心要偷偷跟来。
傍晚时分她去找小舅舅要竹蜻蜓,走至军需帐附近时,正听见一伙计压低声音说那“鹰嘴砬子”,又听闻另一人俏咪咪回道“火油”。
她想起上次在营里玩火折子险些烧尽柴堆,母亲罚她抄了百遍“火不可戏”。她亦将小舅舅后来对她反复强调的那句“火并非随意用来玩耍,而是用来保护心爱之人,等有人需你用火保护他时,方可点火。”记得很牢。
她觉得今夜正是小舅舅所言时刻。
一个年方八岁的小女孩,抱着只灰兔子,背着一袋面粉和三根火把,悄无声息尾随着突袭队一齐摸进夜色里。
但凡小伍此时回头多瞅一眼,也许能瞧见草垛后面露出的半截兔耳朵。可他没有,马蹄声遮掩住她踩在沙土上奔跑的脚步声,他们的身影快速融进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她的身影太过小巧,小到被风吹散的沙尘都能轻易盖住。
姜灼紧跟着马蹄印一路小跑。她认得小舅舅那匹黑马的独特蹄印,比别的马大一圈,踏迹在沙土上似一朵四瓣花。她追着那些蹄印,一路往北,出了营门,穿过枯草地,走进鹰嘴砬子的山影里。
饭团在她怀里不安地拱动,她低头贴近兔子耳朵用力亲了几下,小声呢喃,给兔子亦或是自己安慰:“别怕,我们去助小舅舅点火。”
与此同时,沈熹微在中军帐里做完最后一件事:将火攻路线图誊出三份,一份传予严铮,一份递交曹峻,一份留在姜绍案头。图上标明三个点火点位、两条撤退路线,以及一处备用汇合点。
如若正面反攻提前发动,火烧器械营必须同步进行,时机误差不可超过一炷香。
姜绍接过图,沉思良久:“你可曾想过,万一今夜贺兰彦不攻城,若是他比你预想的更有耐心,这所有部署便全落在空处。”
“他会的。”
“你凭甚这般笃定?”
“因着今日傍晚,他的斥候又少了一人。”
“那又如何?斥候损失乃军中常事。”
“将军可还记得,铁门哨的观察记录里有一条:今日酉时,敌军营地西侧有骚动,隐约听闻鞭打声与惨叫声,持续约一炷香后恢复安静。贺兰彦军法极严,若他仍在犹豫,应当不会动怒。动用军法,即说明其心已动摇,他自己也快压不住躁意了。”
姜绍沉将图折好收入袖中:“今夜若成,你占头功。”
“我不要头功,只求将军应我一事。”
“讲。”
“反攻发动时,让左军哨郑小旗那队人打头阵。前任小旗因粮草短缺坠崖,尸骨至今仍在野狐沟。今夜这一仗,他期许已久,望将军成全。”
姜绍盯着她面容神态良久,而后语气郑重如立誓:“准。”
子时三刻,敌军有所动静。
第一批火把从敌营中涌出,似一道被点燃的潮水,朝边城南面那三处沙袋堵住的豁口直扑而来。投石机的闷响划破夜空,巨石砸在城墙上,震得垛口沙袋簌簌掉土。
曹峻立于城楼之上,一手按刀,一手高举火把,大吼破音:“放箭!”
城墙上一瞬万箭齐发。攻城梯架靠城墙,敌军步兵举盾攀爬,忽被滚油兜头浇下,惨叫着直坠入黑暗,再不见踪迹。
骑兵两翼包抄,马蹄踏得大地震颤,却在距离城门五十步的地方自乱阵脚。恰是严铮领左军哨从西侧河谷杀出,正好咬住骑兵侧翼。
刀枪碰撞声、马嘶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在月光下绞成一场血与铁的漩涡,一时分不清是谁的血喷涌而出。
而在这片漩涡的最深处,趁所有人皆举目注视着正面战场之际,顾清晖与十人小队已摸至敌军营地后方。
攻城器械营的守军数目竟比预估的还少。贺兰彦将绝大部分兵力压于正面,这恰恰正中沈熹微的预判:一个以突袭见长的将军,在被迫犹豫数日之后,定会在进攻时倾尽全力,不给自己留退路。他太想赢,太想用一场压倒性胜利来浇灭麾下蔓延的疑虑,助长自己的威望。而一个太想赢的人,最容易忽略的,正是自己的背后。
顾清晖蹲在枯草丛里,透过草叶间隙数清余下守军。仅仅八人,两个在冲车旁,三个围着云梯堆,三个在投石机那边。他曲臂一握,小伍得令将火箭搭在弩机上。他再打出另一手势,十个身影无声散开,隐入夜风里。
第一支火箭钉在冲车的蒙布上时,那两名守军甚至还未反应过来。桐油浸过的蒙布遇火即燃,火焰同一朵骤然绽放的红花般,于夜空中瞬间炸开。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射出,云梯堆瞬间变作一堵火墙。火油在木料之间蔓延流淌,将火焰从一架云梯引向另一架,噼啪作响,火星四溅。守军反应过来,扑上前去试图扑火,可火油与水不融,反倒被水推动流得更远。
顾清晖趁乱带着一行人扑进营地。小伍一刀劈开投石机的皮索,另两个伙计合力推翻一架正处于组装状态的冲车,火油泼上去,火折子再往上一扔,整架冲车在数息之内变成一团冲天火球。冲车的木料轰然倒塌,带火的碎片四处飞溅,点着一旁草料堆。
被浇透的松木于火光中发出尖锐爆裂声,同骨头被生生折断般,听得人头皮发麻。
营地后方的火光映红半边天,黑烟翻滚着冲天而起,在月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扎眼。远处正奋力攻城的敌军回头瞥见背后火光,阵脚瞬间松动。有人开始往后撤退,犹豫,对于一支正在攻城的军队来说,无疑是溃退的前奏。
城墙上,曹峻亦瞧见那道光。他举起刀,朝着火光的方向嘶吼:“顾小爷他们成功烧毁敌军器械!擂鼓——”
鼓声震天,守军士气大振,连同刀砍在云梯上的力道亦加重三分。
姜绍等的正是此刻,他翻身上马,拔刀出鞘,刀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全军听令——出城接敌!”
城门轰然洞开,铁甲洪流从城中涌出,撞进敌军已然松动的阵线。骑兵同铁锤般砸在敌军正中,步兵从两侧合拢,严铮携左军哨从河谷方向咬住骑兵退路。三面夹击,敌军阵线开始崩塌。
而在这片火光与喊杀的边缘,在所有人都不曾注意的角落里,一个小女孩正趴在一辆半成品冲车的底座下面。
姜灼跟着马蹄印一路摸到营地后方。她到时,顾清晖已点燃成型冲车。她趴在冲车底下,怀里抱着饭团,背上的布袋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瞧见守军扑向顾清晖,吓得呼吸一滞,偏头瞥见小伍一刀劈翻其中一人。
顾清晖正与一个守军缠斗,那守军被火油溅了一身,惨叫着扑倒在地,滚了几圈才将身上的火碾灭。
他忽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来不及转身,一道极小的黑影从他脚边窜了过去,垂眸正见一只兔子。灰扑扑的,耳朵耷拉着,嘴里还叼着一根正在燃烧的枯枝。
饭团?它怎会在此?
视线再一转,是姜灼。
她从冲车底下爬出来,怀里抱着那袋面粉,背上还背着一根比她整个人还高的火把。她的双丫髻散了一个,额前碎发被汗黏在脑门上,小脸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
只见姜灼左手捏握出一把面粉,奋力散向企图扑向顾清晖与他一同殒命的另一守军,右手反抓背后火把,迅速擦燃火把对准那守军全力掷出。
燃烧的火把遇面粉一瞬爆炸,将那守军轰炸至极远处,当场气息了无。
“姜灼!”顾清晖的刀险些脱手,整个人似被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的血一瞬冻住。刀悬在半空,差三寸就劈在自己亲外甥女的头上。
姜灼没理会他的僵持,扭头返跑至冲车旁,将布袋里的面粉全倒在冲车底下,复而淋上火油还没烧到的木料上,她双手攥起比她人还高的火把,摇摇晃晃地点燃面粉堆。
面粉遇火再次瞬间爆燃,效果更甚,一团白色火光腾空而起,火舌倏地窜上半空,将那架冲车从头到尾吞了个干净。火焰的热浪扑得她往后跌坐在地上,饭团的毛亦被燎焦一小片。
“小舅舅!”她在火光里回头,声音尖细,“我可牢牢记得这火不是用来玩的,是用来保护人的!”
现下她将这句话还给了他,还附赠助他一臂之力。
然而,姜灼还未等到小舅舅夸赞,便被他一把扯入怀中,与此同时他奋力挥刀往她身后砍去。
顾清晖将刀从一个扑向姜灼的敌军肩头拔出,对她吼道“蹲下”,而后一刀格开另一侧刺来的长矛。
小伍注意到这边情况,从旁边冲过来,一把将姜灼捞起夹在腋下,边往回跑边骂骂咧咧:“小祖宗!你嫌我脑袋在脖子上待得太安稳是不是——”
姜灼在小伍胳膊底下扭过头,冲着火光中大喊:“饭团!饭团还在那里!”
那只灰兔子在冲车的残骸旁蹲了片刻,瞧着今夜混乱局面,而后不紧不慢地朝姜灼的方向蹦过来。小伍弯腰一捞,连兔子带丫头一起塞进草垛后方。
敌军器械营此刻已是一片火海。云梯、冲车、投石机……贺兰彦从草原深处带来的所有攻城家当,在这个月亮半圆的夜晚,变作一堆废弃木炭。
正面战场上的敌马亦被火光照得惊惶不安,任凭鞭子怎么抽也不肯再往前冲。步兵开始丢下云梯往回跑,而往回跑的人又撞上正在溃退的骑兵,两拨人马在城门前挤成一团,局面愈加混乱。
沈熹微站在城墙上,紧盯着远处那片冲天的火光。风刮过带来焦糊气味与隐约的面粉焦香。她将顾清晖的铜牌握在手心,铜牌已被她的体温捂得滚烫。
城下,姜绍与中军铁骑正在收割最后的战场。马蹄踏过燃烧的残骸,丢弃的刀枪,以及敌军溃散的身影。月光落在血上,血已发黑。火光照在众人脸上,各个容光焕发。
在鹰嘴砬子往北的山路上,小伍抱着姜灼先行返回军营,饭团蹲在小伍肩膀上。其余人检查完无所遗漏,亦沿着撤退路线往回赶。身后是冲天火光,身前是蜿蜒山路,头顶是半轮明月。
顾清晖骑在最后,左臂被长矛划了一道,血顺着手背往下淌,时间紧迫他没包扎处理。
他抬眼盯着姜灼,她脑袋还趴在小伍肩上,双丫髻随之晃荡,嘴里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那模样好不惬意。
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愤怒仍未没消散。这丫头胆敢偷偷跟着队伍摸到战场上来,回去非关她三日禁闭不可。愤怒之下还压着另一情绪,比愤怒更深,更重,更让他后怕。
所幸,她还活着。
姜灼扭着头往回看,朝顾清晖挥了挥手里那根烧秃的火把棍:“小舅舅!火都被我烧完了,你们不用再打了!”
顾清晖快骑几步,伸手用力按了下她脑袋,将她散掉的那个发髻揉得更乱,哑声叹道:“回去再跟你算账。”
姜灼缩脖瘪嘴,将脸埋进小伍颈窝,小声嘀咕了句。小伍自是听得清清楚楚,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能不能先算竹蜻蜓的账,上次那只,被饭团啃毁了半边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