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相拥

天将亮未亮时,突袭队踏进营门。

小伍翻身下马,步履匆匆,背上趴着早已熟睡的姜灼,饭团窝在她怀里亦在沉眠,三瓣嘴偶尔翕动一下。营门处值守的哨兵瞧见小伍背上那团小身影,怔愣半晌,转头朝营内传唤:“突袭队已归,还有小丫头一起!”

沈熹微站在军需帐门口,听见这声喊,攥紧门框的手指缓缓松开。她一整夜没回帐,就在军需帐里守着。案上摊着久未翻页的粮草调配单,其上墨迹早已干透,纸角被夜风反复吹得卷了边。

马蹄声从远及近,小伍的嗓门在营道上响起,隐约听闻姜灼含含糊糊说着梦话“饭团别跑”,终在队伍末尾瞧见顾清晖缓步踏入营地。

他单手牵着那匹黑马,步伐比其他人稍慢些,不大利索。马腿上有泥,他左臂上漫有血迹。血从袖口渗出,沿着手背流到指尖,久未处理已然干涸成暗红细线。

他亦注意到她正站在帐门口,脚步一转,却没完全走近她身旁,而是在军需营门外的条石上掀袍坐下。

条石是平时杂役兵坐着择菜的地方,又凉又硬,旁边还摞着几筐没来得及入库的萝卜。他坐在那处,受伤的左臂随意搭在膝盖上,抬头望她,嘴角勾起笑意。

“你所设那三处点火点位,无一偏差。投石机的松木确实湿度较高,最后一架烧得极慢,幸得成功全烧毁。”

沈熹微走至他身前,微微侧身,双手轻提裙幅,双膝并拢缓缓屈膝蹲下身来。没理会他避重就轻的言论,视线紧盯他左臂。

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布料与血黏在一起,看不清伤口多深。她伸手轻轻按住他手腕上方完好的皮肤,轻轻将袖口往上推了半寸。伤口从手腕外侧斜拉至小臂中段,不算深却极长。

“如何伤的?”

“有人想阻我点火,一时不察,遭其拿刀划了一下。”他说得轻巧,可她按在他腕上的手指明显感觉到他脉搏跳得极快。

“回你营帐,我帮你处理可好。”

“我营帐在东头。”他营帐确实在东头,从这处走去需得穿过整条营道、操练场以及两排军械库,少说要走一炷香的工夫。而她的营帐近在咫尺,军需帐隔壁那顶偏帐,统共不过十几步路。

沈熹微顺着他的目光瞥了眼自己帐门,又见他那副淡然自若的模样。一个呆惯了打打杀杀日子,能带十人夜袭敌营烧光器械,受伤一路亦能状似无事的人,眼下仅因被划了一刀,就坐在萝卜筐边赖着不走了。

她没拆穿他,撑膝起身,默默朝他伸出手。

顾清晖凝视着她伸至眼前那只手,视线上移见同他一样疲惫不堪的面容,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予她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色。她手指细长,指腹处有握笔磨出的薄茧,手心朝上,待他握之。他右手握上,借力起身,跟在她身后,走进那顶偏帐。

帐内陈设极简,一张行军床,一方小案,一把木椅,墙角堆着几摞待核旧账册。

行军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是一只塞满荞麦皮的旧布袋,用靛蓝粗布缝制。针脚歪歪扭扭,是阿芜缠着沈熹微教了她一整个冬日才勉强缝成。

案上有一盏油灯,半截烧过的烛泪凝在灯座边,旁边搁着一粗瓷碗,碗中仍余小半碗凉透的粥,粥面上结有一层薄皮。

此番是她在大营住的两月时日里,头一次让男人踏入此处。她不是未曾设想过这时刻,只是始料未及是当下这幅场景。

他臂上挂着彩,一身烟火气,坐在她床边,而她蹲在地上匆忙翻找药箱。药箱置于床底下,她弯腰去够时,头发从耳后滑下,垂在脸侧,些许发梢飘起,落于他手背,勾起丝丝痒意。

他忽开口忆起:“在断桥你养伤那几日,我问过许叔。他言你在处理背后那道最深的伤时,竟一声未吭。”

沈熹微将药箱拖出,打开铜扣,取出里头金疮药、干净布条与半壶烧酒。

“许叔同你说了多少?”

“说你曾跌进冰窟窿里,爬出后背着发烧的阿芜走到摔伤膝盖得见骨头,不知多久才寻到驿站凭本事求活。还道你求得稀粥先喂阿芜喝了,自己没舍得多喝。”

顾清晖仰头抑着情绪,分毫不外泄:“后来我独自一人走过那段冰面,看遍那些可能是你摔过的地方,可惜冻了层新雪,瞧不清痕迹。”

在他说话之际,沈熹微将烧酒倒在布条上,托起他左臂,开始清理伤口。血痂被酒浸软,顺着小臂淌下,滴在她膝头的粗布裙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她动作极轻,轻到顾清晖有所不适。他过往受过比这重得多的伤,骑马摔断过肋骨,押货被马刀砍过肩胛,每回包扎皆草草了之,咬牙一声不吭。

可这次感受分外不同,她指尖不断抚过他皮肤,指尖微凉,每擦过一寸,那寸肌肉便不自觉绷紧。

他垂眸细细打量眼前人,她的眼睫于灯下投映出细密阴影,她咬紧下唇时唇上陷出浅白的齿痕,松唇时又复红润光泽。

“阿熹。”

“嗯。”

清创完,她将金疮药小心翼翼敷在伤口上,药粉被残血洇湿,形似深褐色泥膏。

“唤我作甚?怎不言说?”

顾清晖没应,沈熹微不解抬头瞥他,正对上他灼热目光。帐中只有一盏油灯,光线昏暗,不知不觉两人间距被压缩得只剩一臂,呼吸交织,二人表情皆褪去白日所有伪装,只余积压已久终能流露的深情。

气氛黏着,沈熹微低下头继续包伤口。她将布条绕过他小臂,一圈一圈缠上,力道均匀,松紧适中。缠至最后一圈时,他忽抬起右手,握住她刚打完结的手指。他掌心很烫,被压了整个后半夜的恐惧终于在这一刻找到出口。

“有件事想说与你听,我在火点完,准备收场往回撤时,发现阿灼竟趴在冲车底下。”他手指收紧了些,将她整只手包在掌心揉捏,“我险些没瞧见她。若是火星溅到她身上,如若那一矛刺偏刺中了她而不是我——”

他没再说下去,握着她的手微微发颤。

沈熹微沉默几息,轻轻翻转手腕,掌心朝上,与他的手掌相贴:“你可知她何故出现在那儿?”

顾清晖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她说傍晚来军帐找我,听闻有人议论鹰嘴砬子与火油之事,想起我曾对她说过的话。她觉得是时候了。”

“那你觉得她对吗?”

“她与你一样,你们家的人,都这样。阿灼今年八岁,你当年是不是也差不多大,第一次上马替商队押货时。”

顾清晖沉默良久,视线落在已被她包扎好的手臂。布条缠得整齐,末尾打一小巧死结,结头掖在内侧,避免刮到袖口。

“你给严铮他们包扎也是这样?”

“不一样。”

“何处不同?”

她起身收拾药箱,背对着他,说了实话:“给他们包扎,我不会让他们进这顶帐。”

顾清晖走至她身后,双臂撑在案台虚拢住她身躯,近得她后背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度,近在咫尺,仅隔着一个呼吸的距离。

他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而稳,似晨风缓缓漾进她心窝:“我归营前无暇顾及伤势,脑中只余一事,是你平安与否。我还未告诉你——”

沈熹微忽转过身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消失。呼吸直落在他喉结处,她抬眸对上他视线。

“告诉我什么?”

他低垂下头,与她额头相抵。这动作比亲吻更亲密,比拥抱更克制。皮肤贴着皮肤,呼吸缠着呼吸,睫毛几乎能刮蹭到对方眼睛。

“还未告诉你,我,顾清晖,心悦于你,沈熹微。”

沈熹微被他此刻憨包模样逗笑,脑袋后仰扑哧一笑,双臂揽上他肩。

“我自知你心意。我,沈熹微,亦心悦君兮。”

他抬手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按住她后脑,将她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她脸贴着他胸口,清晰听闻他每下心跳,极快,似擂鼓猛击。

她闭上眼,闻到他衣服上残留的火油味、血腥味、皮甲上过油的松脂味,以及底下极淡的、属于他本人的气息,驿站老槐树下她初次靠近他时便记住的气息。

帐外忽响起急促脚步声,伴随着顾清昀焦急的呼喊声“姜灼!你给我站住,皮痒是吧!”姜灼在小伍背上咯咯笑,灰兔子耳朵在晨风里一颠一颠。

帐中两人听闻同时笑出声,顾清晖指尖轻轻摩挲她后脑发丝:“我姐要是知晓我半夜将外甥女从火海里捞出来,她定得先揍我再罚她。”

“你应得的。”

他没反驳,将她拥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她头顶。帐外天光渐亮,晨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划出一条细长金线,金线缓缓延伸,从案脚移到床边,再移至两人相拥的影子上。

这一夜,边城成功守住。贺兰彦领兵后撤三十里,攻城器械尽数被毁,短期内无力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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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窗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