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夜幕

疑兵之计施到第三日,贺兰彦的营地里开始出现反常。

铁门哨的斥候这些时日趴在枯草丛里,从清晨数到日暮,已然数清敌军阵营里的每一声铜锣。

第一日听着整饬,卯时、午时、酉时各聚一次,骑兵列队、步兵整械,井然有序。

第二日锣声乱了时辰,有时提前一炷香,有时延后半个时辰,马不禁躁动在原地打转,步兵列队时有人窃窃私语东张西望。

到第三日,铜锣竟响了整整六次,比正常多出一倍。每次锣响,敌军便倾巢而出列阵待战,可边城城墙上除了曹峻安排的那几个粗犷骂阵老兵和零星冷箭,其余什么动静都没有。

贺兰彦仍在冷静试探,避免冲动行事。他派斥候摸近两侧山谷,回来报的皆是同一情报:满山旗帜,满谷炊烟,夜间擂鼓声彻夜不歇,火把数量是正常驻军的三倍以上。

他不信,又派出第二批斥候,摸得更深,回来时少了三个人,被严铮布在隘口的暗哨故意劫去。活着回来的斥候亦报,山有伏兵,数目不明,“随处可见皆是旗”。

贺兰彦不禁开始犹豫。而犹豫,便是这支以速度和突袭见长的敌军最大破绽。

沈熹微在第四日清晨由曹峻派人来请,登上边城南城墙,直言她所策之谋略她最为清楚,请她上城看看对面营地可有什么变化。

沈熹微缓步绕一圈观察四处,晨风从北边涌来,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城墙上值守的兵士见着她,自发让出一条路,示以敬重。

她止步于城垛豁口处,望向远处那片连绵的灰色帐篷。依稀可见那处灶烟散乱,马匹四散在营地里焦躁踱步,骑兵三三两两蹲在地上,并未列阵,亦无集结迹象。

“看那模样,他们仍在等。”沈熹微观察几息,提出猜测。

“等什么?”曹峻不禁纳闷,视线同样落在敌方军营,没瞧出有甚异常。

“等贺兰彦下定决心。”她遥遥指向敌军营地西侧,那处驻扎的应是攻城器械营,云梯和冲车上的蒙布还没揭开,“疑兵计已拖他三日,这三日里他集结六次却又散了六次,兵将尚可忍耐继续候着,可马却是万万不能再等下去。你瞧那些马没得剧烈运动,将要掉膘。贺兰彦长于草原,他最心疼的便是马。马一掉膘,他比谁都急。”

她收回手指,搭落在护栏上:“他快等不下去了,为成大局,他需得做出决策。要么撤,要么攻。若我是他,我会冒险一搏,选择攻。”

“敢问周账房以为何时会为良机?”

“今夜。月晦已过,今夜的月亮虽说不圆,却足够亮,骑兵冲锋需月光照路,且不比火把显眼,更适隐攻。”

曹峻侧目而视,望着身侧风华正茂气若幽兰的年轻女子,情不自禁感叹:“周姑娘,你这双眼,不当斥候可惜了。不过就算真当了斥候,亦是可惜。若身强体壮,会些功夫,定能成一佼佼女将,流芳百世名垂千古。”

沈熹微没接这话,于她而言,不过尽力而为。返营途中,为免有所错漏,她在脑中将眼下贺兰彦的处境再细算一遍。

时至今日,草场返青推迟,马临掉膘风险,粮道过长,疑兵计策持续消耗耐心,这位以速度为命脉的将军被迫钉在原地踌躇三日。

他所承受的压力不单单来自对面那座城,还来自他自己的兵。骑兵久不出战亦会烦躁,人心躁动易生事,生事便会动摇将帅威信。

贺兰彦可不攻城,但他绝不能让自己的兵开始质疑他的能耐,且其后北朔之人亦在虎视眈眈,盼他有所错出。

沈熹微回至军需帐时,顾清晖正翘首以待她归来。他靠在案边,手里翻着她昨日誊好的粮草调配单,听闻她脚步声靠近莆抬起头来。

两人只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便明了她心意。

“你又有甚新想法了。”语气笃定。

“疑兵计只能拖时间,争取喘息备战机会,却不能保赢。”沈熹微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边城北面正对着敌军主力的位置,“贺兰彦快等不下去了,最迟今夜便会攻城。攻城首波定是最为凶猛的,应为投石机砸城墙豁口,骑兵冲城门,步兵扛云梯。曹将军守得住第一波,可其后第二波、第三波难说,我方兵力应是不够填补的。”

“故而绝不能在城墙上同他耗,于我们而言,定是弊大于利,费力不讨好。”

“对,若想取巧夺胜,最佳之计实为在他攻城之际,从其背后打,同他们此前般突袭制胜。”

她指尖从正面移开,沿舆图边缘划出两道弧线。第一道弧线从鹰嘴砬子往北延伸,绕过正面防线,指向敌军营地后方,正是上回截粮道时走过的那条山路。

第二道弧线则在更远的地方,从边城西侧的河谷绕出去,指向敌军营地侧翼。这两道弧线合在一起,形似一把张开的钳子,恰将敌营咬合其间。

“主力从正面反攻,严副将率左军哨从河谷迂回至侧翼,从旁牵制他的骑兵。他的营地背后还有一个最关键的目标,攻城器械营。云梯、冲车、投石机,这些全部堆在营地最后方。如若有一支小队从鹰嘴砬子绕过去,趁他全力攻城、后方空虚之时,一把火偷烧他营器械——”

顾清晖的手指亦落在舆图上,按在她画的那道弧线的终点:“至此,他的攻城便彻底废了作用。”

“且不止攻城废了,那些器械一并烧毁,他军士气必定崩塌。饶是他贺兰彦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让他的兵徒手举刀硬砍城墙,岂不沦为笑谈。”

“此战我定会亲身领人前去。”顾清晖垂眸避开沈熹微直白透着忧心的视线,艰涩开口坦白身赴此行。

二人皆知此计虽说胜算极高,却亦存在未知可能,任谁都无法确保万无一失,战场上无人定为永胜,恐有生命之危。

沈熹微心知她拦不住他,她也没想过拦。此前姜绍下令命他留在主营,是因粮秣转运需他亲自调度。

而这一次,火烧器械需熟悉山路之人前行带路,放眼整座大营,对鹰嘴砬子往北那条山路最为熟悉的人,既非严铮,亦非斥候,而是顾清晖。

顾家商队这些年走过无数遍的路,摸黑探路相关经验自是最为丰富,对之那条在舆图上被标注为“不可行”的路,只有他一人可闭着眼不点火亦能顺利摸过去。

入夜前,顾清晖亲点出十人跟随。来人皆是顾家商队的老伙计,已然跟随他三年以上,这段时日走过那条路亦不止一趟。

小伍此番也在其中,他左臂上野狐沟时留下的狼爪疤痕还未完全褪尽,此刻他同其他人一齐往箭囊里塞准备好的火箭。

沈熹微在军需库里给每人发放提前备好的两壶火油与一支火折子,皆用油纸裹紧,再缠上两层布。发至顾清晖面前时,他没立即接过火油,而是先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放在她掌心。

定睛一瞧是他专用的那块铜牌,顾家商号的统管及通行铜牌,正面烙着一“晖”字,背面新刻着一“熹”字。她那块是木头做的,而他这块是铜制的。

“若我今夜回不来,商号之事全权交归你管,持此牌者为商号主家。赵掌柜亦认得这块牌子,你拿着它,赵掌柜会助你全权调度。”

沈熹微拢紧手心之物,铜牌仍带着些许他怀中余温,其边缘已然被磨得光滑瞧着并非新铸造就,应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她没多言“你定能凯旋而归”之类的话,不必再给他施压,亦无须让自己多生期许。

只转身拿过火油塞进他手里,细细叮嘱:“火油泼在蒙布上,蒙布是用桐油提前浸过的,遇火即燃。记着先烧冲车,再烧云梯,投石机排在最后,投石机的木料最湿,不好点。若未燃起,多些耐心,再烧一回。不过如若不慎遇上敌军,切莫贪战,先护着命。有命在,方有转机与希望。”

顾清晖盯着眼前心上人丁宁再三?的模样,不禁勾起嘴角,凑近她脸旁笑道:“如此心细,竟连攻城器械的木料干湿度皆算过了?可是恐我性命堪忧,盼我完归?”

“军需库有入库记录,那批投石机用的松木应与我军一样是去年秋日才伐用,故而含水率极高。”沈熹微认真回复他前一疑问,后一问题她选择性忽略并未作答。

顾清晖亦未指望她能直接应是,调侃完顺势将火油绑在腰间,便转身走出帐门。

此时十人已在营门口候着,小伍见他出来,将一捆火箭扛在肩上,侧目朝他咧嘴大笑,露出一口白牙,故意仰头叹道:“顾小爷,今夜月儿真亮。”

月亮确实极亮,半圆的月亮高挂天心,照得营道上的沙粒颗颗分明清晰可见。

顾清晖翻身上马时回头望了眼,军需帐的帘子被风吹起掀开一角,灯光从里头漏出些许,映出一道纤细身影。

他收回目光,利索带头策马出营。

然众人皆不知,队伍末尾悄无声息多了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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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窗雪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