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贺处处已经看傻了。
沈遥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大概就两秒钟。
但慕衿注意到，他的目光从自己的脸滑到眼睛，又从眼睛滑到嘴角，然后迅速收了回去。
“自己写。”沈遥说，声音还是平的，但慕衿看见他握着登记本的手指紧了紧。
有意思。
慕衿决定再加一把火。
他起身往前凑了一点，不多，就一点点，大概半个拳头的距离。
慕衿抬起眼睛，看着沈遥。
他知道自己这张脸在这个角度是什么样子，微微仰头，睫毛半垂，浅棕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嘴角翘着，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挑衅。
长了这张脸十二年，他太知道怎么用了。
“班长。”他说，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着点懒洋洋的尾音。
“……嗯。”
“你认真的样子，”慕衿说，“好帅。”
沈遥感觉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贺处处在旁边瞪圆了眼睛。
沈遥的耳朵“唰”地一下，从耳尖红到了耳廓，红得像要烧起来，但他这次没躲。
慕衿本来以为他会像昨天一样，僵在原地，然后找个借口走开。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句调侃“班长你耳朵又红了”之类的。
但沈遥没有，他低头，就那么微微地俯下身，凑近慕衿。这个动作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克制，他只是弯了弯腰，让自己的声音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传过去，低低的，只有慕衿能听见。
“你再这样撩我。”沈遥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少年男生特有的、偏低的声线，落在慕矜耳朵里，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我可不保证，只会耳朵红。”
慕衿愣住了，他预想过沈遥的很多反应，比如脸红、语无伦次、落荒而逃、面无表情地走开。他甚至预想过沈遥会生气，但他没想过沈遥会反撩。
这个昨天被他凑近了就翻书翻得手指发白的班长，这个被他说一句“你耳朵好红”就嘴硬说“体寒”的纯情Alpha，现在居然低头凑到他耳边，用那种低沉沉的声音说“我可不保证只会耳朵红”。
慕衿很意外，他盯着沈遥近在咫尺的脸看了两秒。
沈遥的眼睛很黑，瞳孔很深，里面翻涌着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他的耳朵还是红的，红得像要滴血，但他的眼神没躲。他在看着慕衿，很直截了当地看着。
慕衿忽然笑了，眼睛亮起来。
他坐下往椅背上一靠，抱着胳膊，歪头打量着沈遥。
“哦？”他拖长了声音，“班长还想怎么样？”
沈遥直起身，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从耳尖一路红到脖子根，校服领子都遮不住那片淡粉。
他低头看着慕衿，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你试试就知道了。”他说。
慕衿：“……”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一时接不上话。
这在他十七年的人生里，是很少见的事。
慕衿一向是嘴上不饶人的那个，从初中跟人吵架到高中跟政教处主任斗智斗勇，他就没输过嘴。但今天，被沈遥这两句不紧不慢的反撩，他居然被将了一军。
贺处处在旁边已经看傻了，她张着嘴，手里的包子都忘了咬。
沈遥没再看他们，抱着作业转身往教室外走，背影看起来没什么异常，但贺处处眼尖地发现，他拿着登记本的手，在微微发抖。
慕衿靠在椅背上，看着沈遥的背影，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他低下头，肩膀轻轻抖着，把脸埋进胳膊里。
可以啊。
他在心里说。
这个班长，可以啊。
昨天还纯情得像张白纸，今天就学会反撩了，还“你试试就知道了”。
慕衿抬起头，又看了一眼沈遥的背影。
沈遥的耳朵还是红的，但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小白杨。
慕衿勾唇一笑。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他本来只是觉得好玩，想逗逗这个纯情班长。
现在他发现，这班长根本不是纯情，他是装的，或者说，他纯情是真的，但他会咬也是真的。
这种感觉，就像你以为自己逗的是一只温顺的小兔子，结果小兔子突然回头龇了一下牙。
不吓人，反而让人更想逗了。
“慕衿。”贺处处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眼睛瞪得溜圆，“你刚才……你刚才是不是在撩沈遥？”
“嗯。”慕衿也不否认。
“然后他……他反撩你了？”
“昂。”
贺处处倒吸一口凉气，她看看慕衿，又看看慕衿旁边沈遥的位置，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激动，有兴奋，还有一点点说不清楚的担心。
“慕衿。”她拉了拉慕衿的袖子，“你认真的？”
“什么认真的？”
“沈遥啊。”贺处处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是Alpha。”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慕衿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他当然知道沈遥是Alpha，他比贺处处更清楚这一点。正因为清楚，他才只是逗逗，没打算怎么样。
“我知道。”他说，语气淡淡的，“就玩玩。”
贺处处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
她了解慕衿。
初二那年的事，她虽然没亲眼看见，但她看着慕衿从医院回来，看着他手腕上那两只手环，看着他从此对所有Alpha退避三舍。
她当时还小，不懂事，差点因为这件事跟人打起来，是慕衿拉住她的。
从那以后她就知道，慕衿嘴上不说，但心里那道坎，从来没过去。
她不希望慕衿再受伤。
她感觉自己有点矛盾。
“行了。”慕衿拍了拍她的头，像拍一只小狗，“别皱着个脸，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就好。”贺处处嘟囔。
这时候，露原从门口走进来。
她先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她的座位在慕衿斜前方，一坐下就拿出书来看，像是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但贺处处知道，露原是看见了，至少看见了一部分。
“露原。”贺处处凑过去，小声说，“你刚才看见了吗？”
“嗯，一部分。”露原头也没抬。
“你不觉得……沈遥他……”
“慕衿开心就好。”露原打断她，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贺处处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露原没再说话。
她知道慕衿不喜欢Alpha。
她见过慕衿被Alpha靠近时下意识绷紧的肩膀，见过他手腕上那只奇怪的手环，见过他在网吧后巷打架时那种不要命的狠劲。
她不知道具体发生过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慕衿对Alpha的那种疏离。
但沈遥不一样。
露原昨天就在观察了。
慕衿坐在沈遥旁边一整天，没有那种本能的僵硬。他会凑过去跟沈遥说话，会笑，会逗他，身体语言是放松的。这在慕衿和其他Alpha之间，从来没发生过。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尊重慕衿的选择。
他开心，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