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王冬许没回事务所。
她沿着白昼市的主干道漫无目的地走,脑子里乱糟糟的,良的话像一团拧在一起的线,越理越乱。
“III-C类……污染速度快,容易认知混乱。”
“莱纳恩的锚点是他妹妹?”
“准备好看到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
王冬许买了一瓶罐装汽水,在一座天桥上停下来,扶着栏杆往下看。车流在高架桥上缓慢移动,尾灯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拖出一道道红色的光痕。
如果呓律真的是从某个源头辐射出来的,那源头在哪里?
中心塔?
她想起那些画面里出现的高塔,塔顶的光,光里扭曲的脸。
“呦,这不是王大侦探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身,看到小莫站在天桥的另一头。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长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你怎么在这儿?”王冬许问。
“巡逻,顺带逛街。”他走过来,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里面甚至有一盒特价鸡蛋“顺便买点吃的。你呢?在这儿准备自杀吗?”
“还能上班时间逛街?你不是刑警吗,也能这么闲,巡逻还让你来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在散步。”
小莫看了王冬许一眼,没追问。他把袋子放在栏杆上,从里面拿出两罐咖啡,递给她一罐。
“娜姐让我转告你,‘月下美人’案子有新进展,但暂时不能透露。她让我问你,愿不愿意做警方的长期外聘顾问。”
“我去,多少钱?”王冬许秒回。
“你这我去是在感叹还是陈述啊……依旧按次结算,每次八百到三千不等,看难度。”
王冬许接过咖啡,拉开拉环。
“我都不知道警局还有慈善活动,我其实没什么作用吧?你们确定要我来?”
“特别欢迎。”小莫笑了笑,一本正经地说“你上次‘偶遇’莱纳恩,是我们这么多人中唯一一个跟他近距离接触后还没失去意识的证人。娜姐说你运气好,想多借借你的运。”
“运气啊,呵呵……”王冬许露出苦笑,她喝了一口咖啡,依旧是速溶兑水味“我从小就倒霉,抽卡保底300抽我就真的要300抽,连续能歪7个角色,每周都买一次二十块钱的彩票至今五块钱都没中过”。
某个方面来说,她运气确实好,好到后脑勺的骨头都在发烫,像出门在外被人当头一棒打晕一样刺激。
“对了,你那个朋友……”
“嗯?”
“你那个在异常事务处理科的朋友,他有没有说过,‘回声’是什么样子?”
小莫喝咖啡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罐子放下,转过身,背靠着栏杆。
“你确定你想知道?”
“确定。”
“呓律使用超过自己的极限就可能会失控,甚至会变成‘回声’,那个家伙说‘回声’看起来还是人,但已经不是人了。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眨眼,只是站在那里,嘴巴一直在动,发出那种,就那种低语,阿巴阿巴之类的?”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补充道“有些‘回声’是从活人变的,有些是从死人变的。异常科的人把后者叫做‘空壳’,前者叫做‘活尸’。”
“这要怎么区分?”
“嗯~可能是活尸还会呼吸,但空壳不会?”小莫似乎在仔细思考,不知道是不是在胡编乱造“但不管是哪种,最后都要被处理掉。因为‘回声’会持续向外辐射呓律能量,污染周围的环境。你离‘回声’太近,也会听到那种低语,然后慢慢被侵蚀,甚至普通人和‘回声’呆太久也会被影响,只是时间问题。”
王冬许握着咖啡罐的手紧了紧“嘶……处理掉……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啊。”小莫没有细说,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两人沉默了很久。
天桥下的车流还在缓慢移动,像是永远也到不了终点。
“小莫。”
“嗯?又怎么了我的姐。”
王冬许一脸鄙夷地挥挥手“去去去谁是你姐,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还不是你要我叫你小莫,真以为自己刚满十八岁了吗?指不定你比我还大,你说的那个朋友,他自己是呓律行者吗?”
小莫转过头笑着看过来,那双一红一绿的眼睛在天桥旁灰蒙蒙的路灯照耀下显得格外虚幻,像是抹了灰的老旧电视屏。
还是想不起来。
我以前记忆没那么差的。
“是啊。”他说。
“那你怕他吗?”
小莫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空咖啡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有什么好怕的?因为他还是他。只要他还能喊我名字,我就不怕,兄弟一场,他没背叛我,我又怎么能背叛他?而且超能力什么的,谁小的时候不想拥有呢?有点代价也是很正常的。”
他拎起袋子,拍了拍王冬许的肩膀。
王冬许刚有些被他的话感动到,就听到小莫的下一句话。
“咖啡五块。”
“……滚,你请我的。”
“我没说免费请你喝啊?”
……
二人有来有回的辩论了五分钟,最后王冬许获得了胜利,莱纳恩看了看天桥对面的商场电子大屏时间,朝着王冬许挥挥手“赶紧回去吧姐,天快黑了,我得回去了,不然娜姐指定骂我,晚上别一个人在外面乱晃,最近C区不太平。”
他转身走下天桥,身影很快被人群吞没。
王冬许一个人站在栏杆边,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进高楼的缝隙里,低着脑袋继续叹气,她摸出手机,打开和良的聊天界面。昨晚对方发来消息后,她没有回复。
她打了一行字:
【你说你的锚点不方便说。那我能问,莱纳恩的锚点吗?他妹妹是谁?】
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
良:【哎呀,你这是不是问得太直接了?一般侦探打探消息不都是会先拐弯抹角一番吗?】
王冬许:【我是下等侦探,不走流程。】【墨镜呲牙笑.jpg】
过了大约五分钟,手机又震了。
良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幅画的局部,抽象派的笔触,色彩浓烈到近乎暴力,似乎是红与黑的旋涡,像是怪物,又像是声波,在中心偏上的位置有一颗明黄色的圆心。
下面附了一行字:
【这门课留给你自己解。提示:你认识她。】
这还用提示?她难道真的把自己当成傻子了吗?
王冬许确实认识。
她甚至每天都能看到这个人,不是单独会面,而是在走廊里擦肩而过、在楼梯间偶遇、在深夜加班时听到楼下传来画笔摩擦画布的声音。
Ket。
王冬许的房东大人凯尔特,知名的网络抽象派画师ket,这种风格的画作或许只有ket可以画出来,她偶尔也会看到几次凯尔特创作这副画的背影,只不过她不怎么在意。
什么鬼?她是莱纳恩的妹妹?
“卧槽啊??!”王冬许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她站在天桥上,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盖不住她惊愕的表情。
简直是惊悚故事。
她和凯尔特可是认识了好几年啊!
良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别告诉她,她不知道哥哥是怪盗——也不知道哥哥有呓律,她是他的锚点,但她自己不知道,保护好这个秘密。】【猫猫拜托.jpg】
王冬许颤抖地把手机收进口袋,深呼吸了好几次,要是别人问她这辈子有没有为什么心动过,终于有可以说的经历了。
“好家伙……”她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我房东是怪盗的妹妹。这个世界还能更离谱吗?”
远处,中心塔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暗,像一根插入天空的黑色钉子。
王冬许转身走下天桥,朝着事务所的方向走去,在路过Ket画室楼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里面亮着灯,隐约能听到画笔的声音。
王冬许看了几秒,然后推开了楼梯间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