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冬许没有直接回事务所，而是靠在楼梯间偷听里面的动静，画笔敲击水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心不在焉地洗笔。
她和凯尔特认识快三四年了吧。
那会儿王冬许刚搬来白昼市，事务所还没开张，穷得连打印名片的钱都要凑。她在网上看到Ket画展的宣传，抱着“去蹭点免费酒水顺便看看能不能认识有钱客户”的心态去了。结果酒水没蹭到，因为开展第一天的茶水点心只对VIP开放，她只能站在展厅门口翻画册，在心底吐槽主办方的抠门，结果被旁边一个看起来像高中生的白发小姑娘瞥了一眼。
“你喜欢这幅？”
“看不懂。”王冬许老实回答“但我觉得配色挺好看的。”
小姑娘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一声。那是王冬许第一次见到凯尔特。后来她才知道，那天的画展是c区首次举办的Ket个展，而那个白头发的小姑娘，就是网络上传得神乎其神的抽象派画师。
她们是怎么熟起来的，王冬许自己也说不清。凯尔特说她说从a区搬过来的，王冬许从来没有离开过c区，也不知道其他地区是什么样，她们聊着聊着，刚好聊到Ket画室的楼上正好有空房间出租。在王冬许的软磨硬泡下得知这个小房间，租金不贵，凯尔特本来是打算放颜料和已完成的作品，但是实际楼下的空间比想象中大了太多，也看不上楼上这小地方了，不过这地段除了有点吵以外作为事务所简直好得离谱。王冬许当时问了一句“这么便宜该不会是凶宅吧”，凯尔特回了一个白眼“这地段，就算是凶宅都比这贵。”第二天王冬许就签了合同。
两年里，她们维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房东和租客，楼上楼下，偶遇时说几句闲话，偶尔凯尔特画到半夜饿了会敲王冬许的门借泡面，王冬许交不出房租时凯尔特会宽限几天但从不免单。说不上多亲近，但就是那种“我知道你就在头顶上/脚底下”的感觉，久而久之也成了一种习惯。
但现在不同了。
良的那张照片还在手机里，画中的漩涡正在直直地看着她。
她的房东，居然是怪盗莱纳恩的妹妹？
她的房东的哥哥，是把价值千万的蓝钻盒子塞进她怀里的那个戴墨镜的男人？
她的房东的哥哥，是一个呓律行者？
而她的房东本人，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不、那个自称良的灰发女人很喜欢骗人，说不定凯尔特什么都知道。
王冬许站在楼下，风吹得她后脑勺那块骨头隐隐发烫。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一不做二不休的从楼梯间出来。
画室的灯还亮着，门似乎也没上锁，但是王冬许不敢直接进去。
她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进”，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带着鼻音，像是感冒了又像是刚睡醒。
王冬许推门进去。
凯尔特蹲在画架前，她带着一个像南瓜一样的贝雷帽，旁边挂着一下牌子，写着鱼，只不过下半的偏旁变成了灬，她身上的衣服比上次见面时多了两块新的颜料印迹，一块土黄，一块钴蓝。她手里握着画笔，正在往画布上涂一层薄薄的底色。旁边的水桶里的水已经浑浊得看不出颜色了。
“又没钱交租了？”凯尔特头也没抬。
“哈哈哈哈……不是啦。”王冬许在旁边的旧沙发上坐下，沙发弹簧发出一声惨叫“来聊天的。”
“聊天？你？”凯尔特终于抬了一下眼睛，她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王冬许“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除了催我修交电费、让我少放音乐、借钱买彩票之外，居然还会主动找我聊天？”
“我哪有那么功利。”
“上个月你找我帮忙画一张寻猫启事的图，说好了请我吃火锅，到现在还没兑现。”
“……那是你画的寻猫启事太抽象了，猫主人都没认出来那是她家的猫。”
“她家猫本来就长那样。”凯尔特理直气壮“我的画从不失真。”
王冬许很想反驳，但看着凯尔特那张写满了“你敢再说一句试试”的脸，决定闭嘴。
她们之间一向如此，嘴上谁也不让谁，但谁也不会真的生气。
沉默了几秒，凯尔特放下画笔，把手在抹布上擦了擦，转过身靠在画架旁，看着王冬许“你今晚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平时你找我，眼睛里都写着‘凯尔特大人求求你了～’。但是今天你眼睛里是‘有话想问我’。”凯尔特歪了歪头，不解道“想问什么？房租免谈，水电费自理，网费你出三分之一。”
“不是钱的事呀……”
“那是什么？”
王冬许犹豫了一下，有些尴尬的挠了挠脸。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直接说“你哥是怪盗莱纳恩”虽然这是事实，但说出来显得像在套话，还有点笨。而且万一凯尔特不知道，那句话就等于在她和哥哥之间炸开一个洞。
但她又想起良说的话：“她是他的锚点。”
如果凯尔特不知道真相，那“锚点”从何而来？
王冬许深吸一口气。
“凯尔特。”
“嗯。”
“你哥——他最近还好吗？”
……
画室里安静了。
凯尔特盯着王冬许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不像是客套、敷衍的笑，而是真觉得好笑的那种，眼睛弯起来，嘴角翘到一边，甚至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你查到了？”凯尔特笑着问。
诶？王冬许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
“废话。”凯尔特把画画用的围裙解下来，团成一团扔到椅子上“他是我哥，我哥那个蠢样子，就算把脸全蒙上，我看他走路的姿势都能认出来。”
王冬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而且他第一次作案用的白披风绿帽子还是我帮他挑的呢。”凯尔特翻了个白眼，“本来想让他走粉红少女风，他不肯，非说他的人设是帅气怪盗。就他？帅个屁，审美烂得一塌糊涂，每封预告函都要画个番茄，土不土啊，红配绿被他配的那么低级！我都看不下去了。”
啊？啊？王冬许的脑子还在消化这些信息，虽然好像之前设想过这个可能，但是凯尔特承认的也太快了，怪不得良当时会这么吐槽，换个情景谁能绷住。
“你……你早就知道啊？”
“知道啊，他又没瞒过我。”凯尔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丝丝凉意“他那人，在外面装得神秘兮兮的，回家就原形毕露。泡面煮糊了会发愁，预告函排版不好看会纠结一个晚上，甚至还会偷吃我的布丁！就这还敢自称怪盗？”
她语气嫌弃，但王冬许注意到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一直轻轻敲着窗框，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什么。
暗号？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王冬许问。
“他第一次作案之前。”凯尔特说“他来画室找我，说要借用我的颜料做一些‘特殊效果’。我还以为他要画什么东西，结果他说他要偷东西。我说你有病吧，他说你怎么知道。”
王冬许哈哈尬笑一声，终于见到正常的兄妹关系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帮他选了个帽子。”凯尔特转过身，表情忽然认真了一些，“因为他那个墨镜太傻了，玫红色圆片，戴上像花花公子。我说你要装怪盗至少得有个风格，他就让我帮他搭了一套，结果他直接往帽子上放了两个番茄，真的是……”凯尔特叹了口气“他非要加那个番茄，我怎么劝都不听。不过后来看着看着，居然也习惯了。”
王冬许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所以你一直知道他是莱纳恩。”
“当然知道，毕竟那是我哥。”凯尔特说“而且我哥认识你。”
王冬许猛地坐直了。
“什么？原来是你把我开盒了？”
凯尔特对着她吐吐舌，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偷了鱼的猫。
“哎呀不是啦，我是说我选租客是有原因的。”
“这有什么关系？难道你租给我，是因为你哥？”
“不不不。”凯尔特重新拿起画笔，在调色盘上搅了搅“你那时候不是刚搬来白昼市吗，穷得叮当响，我是看你可怜。你虽然烦人，但是情商还不错，最重要的是……你在我画展上说的第一句话是‘看不懂，但配色好看’。你是第一个在我面前说‘看不懂’的人。”
“这不是在吐槽吗？”
而且谁烦人了？
“别人都假装看得懂，夸得天花乱坠，其实什么都说不到点子上。”凯尔特笑了一下“就你不装。我就喜欢不装的。”
王冬许沉默了。
她想起那天在画展门口，她确实说过那句话。当时她不知道Ket是谁，也不懂抽象画，只是觉得那些颜色堆叠在一起，像这个城市夜晚的天——紫的、红的、蓝的，乱七八糟的，但好看。
“那你哥知道我是你的租客吗？”
“那肯定知道啊，干嘛还要打补丁。”
“那他知道你选我是因为……”
“你不会想说因为他吧？”凯尔特用笔尖对着王冬许的鼻子，直接打断了她接下来的雷霆发言“不是，不是，不是！我选你是为了我自己。我需要一个不认识我，不会多管闲事的邻居，你刚好符合。至于我哥，他爱干嘛干嘛，那是他的事。”
她把画笔放回水桶里涮了涮，水声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
“他认识你，不是因为你是我的租客。是因为你查到了他。”
王冬许想起自己发的那些博客文章、那些预告函的密码分析、以及简?娜说的那句“局长看了你的博客”。
“他关注你的博客很久了。”凯尔特说，“你写的每一篇分析他都看了。有时候还会在评论区和那些骂你的人对线——用小号，哦，对了，他有的时候也会骂你，说不定他还会在你评论区自己和自己吵架呢。”
“……”王冬许只觉得头痛。
“他说你脑子好使，就是文笔太烂。”
王冬许深吸一口气。
这句话她听过——从小莫嘴里，从简·娜嘴里，现在从凯尔特嘴里。同一句话，说了三遍。
不会吧……难道……王冬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越发面目扭曲起来。
她认识凯尔特三四年了。这几年里，她们从未真正聊过这些。她只知道楼下的画师脾气大、不爱理人、小自己几岁的女孩，自己偶尔会请她帮忙或者跪求她借钱。但却不知道凯尔特背后站着一个人，而那个人一直在暗处看着她画下的每一笔。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王冬许问。
“告诉你什么？我哥是怪盗？你那时候连呓律是什么都不知道。”凯尔特把画笔插回笔筒“告诉你了，你只会把他当罪犯抓。现在不一样了，你见过他，你知道他不是坏人。”
“我没说他是好人，也没说不抓他。”王冬许紧急纠正道。
“但他确实不是坏人。”凯尔特的声音低下来，“他只是……做了很多不得已的选择。”
凯尔特的表情很平静，但王冬许注意到她握着笔筒的手指收紧了。
“你知道他有呓律吗？”王冬许问。
“知道啊。”凯尔特叹了口气，最后还是说了“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他的呓律是什么时候觉醒的，代价是什么，我都知道。”
“你不怕他……”
“怕什么。”凯尔特打断她“怕有用吗？我能做的是每天给他发一条消息，确认他还活着。他回我一个‘嗯’就行，不回我就打电话骂他，而且……”
她顿了顿。
“说起来，你今晚来找我，是因为他让你来的？”
“不是。”王冬许说，“是我自己查到的。良给了我一张照片，里面有你的眼睛。”
“良姐？”凯尔特眨了眨眼“她怎么老掺和这些事……算了，她人挺好的，这些年一直陪在我哥身边，我和我哥吵架的时候她也会来劝架，嗯……真的是劝架吗？嘛，不重要，就是每次来都换一张脸，搞得我都要看半天才能认出来。”
“你知道她会变脸？”
“知道啊。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变成一个大叔，我还以为保安来了。”凯尔特笑了“后来她变成自己常用的那个短发形象，我才觉得顺眼一些。”
“你不怕她？”
“怕什么？她又不害人。”凯尔特走到王冬许旁边，在沙发扶手上坐下“王冬许，你是不是太紧张了？你以前从来不问我这些。”
王冬许愣了一秒。
她说得对。以前她从来不问，是因为不知道。现在她知道了，反而开始不停地问——问凯尔特，问良，问莱纳恩，问每一个她身边的人。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变成良口中“知道太多的人”。
“我没事。”王冬许站起来“就是……”
凯尔特看着她的眼睛开口道：
“你怕死吗？”
“什么？”
凯尔特笑了笑，拍拍王冬许的肩膀，没有追问“你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是私家侦探，不用坐班。”
“那你回去躺着，别在画室打扰我画画。”凯尔特把王冬许往门外推搡。
王冬许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凯尔特，以及那个窗户……
画室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窗外慢慢飘起了雨，细密的雨丝敲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王冬许站在门口，看着凯尔特的身影。
白色的短发散落在肩头，沾着几块干透的颜料。她转过身背对着门，重新拿起画笔悬在画布上方，一直没有落下。
王冬许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