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黑桃K的光暗下去之后,王冬许又在桌前坐了很久。
她反复播放脑海里那个声音——不是旋律,是一个词,或者说一个名字?听不清,像有人隔着厚玻璃喊话,音节被空气揉碎了。
“■■。”
她试着模仿那个发音,舌尖抵住上颚,气流从鼻腔挤出,发出一个含糊的鼻音。不像中文,也不像英文。
“我都快要不会说话了。”
黑桃K静静地躺在桌上,边角的磨损在台灯下投下细小的阴影。
“你到底想说什么?”王冬许趴在桌子上对着牌问。
虽然她知道,牌肯定不会回答。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小莫的消息:“别查太深。有些事,知道越多睡得越少。”
王冬许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你朋友见过‘回声’吗?”想了想,删掉了,改成:“知道了,我会睁着一只眼睛睡觉的。”
对方秒回:“哈哈,最好是,多了,记得关窗,最近白昼市有很多野猫。”
王冬许下意识看向窗户——那只黑猫早跑了,窗台上只剩几捋黑色的猫毛。
“真是神了,难道这人也视奸我?”她嘟囔着起身关窗。
……
第二天上午,王冬许被手机铃声吵醒。
阳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里挤进来,正好打在脸上,刺得她眼睛生疼。她打滚一番后泄了气,一把摸起手机拿到跟前,眯着眼看来电显示——陌生号码。
“喂?你最好给我一个能让我原谅你的借口,不办报销不买房对黄金也不感兴趣,没亲戚不借钱。”
“王侦探,我是良。”电话那头的声音比昨晚见面时更随意了些,带着一股刚起床的沙哑“中午有空吗?请你吃饭。”
王冬许清醒了一大半。
她怎么会有自己的电话?不是她单方面给自己她的吗?
王冬许甩甩脑袋,坐了起来。
也是……他们都能用这种神不知鬼不觉的方法约我见面了,查我一个普通市民的电话有什么难的。
“哈哈”王冬许干笑两声“吃饭?你不用这么客气,那U盘已经够用了。”
“不是客气。”良笑了,“是想跟你道个歉。昨晚有些话,我没说实话。”
“……什么?”
“见面说吧。十二点,你事务所对面那家面馆。我请你。”
电话挂了。
王冬许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
“没说实话?”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那昨晚说的哪些是真的?”
……
十二点整,王冬许走进面馆。
这家店开在Ket画室对面拐角,老板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面条味道一般但价格便宜,是王冬许的“食堂”。她进门的时候,靠窗的位置已经坐着一个人。
不是昨晚那个戴帽子穿风衣的“良”。
而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女人,短发,素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捧着一碗热豆浆。如果不是她抬手朝王冬许招了招,王冬许绝不会把眼前这个人和昨晚那个“圈内人渡鸦”联系起来。
什么意思,又换了一个人?
“你……”
“坐。”女人把豆浆放下,笑了“认不出来了?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
王冬许坐下来,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
五官确实和昨晚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昨晚那个“良”像是经过精心包装的展示品,而眼前这个更像是从菜市场直接走过来的人。
“你昨晚化妆了?”
“比化妆复杂。”良把菜单推过来,“先点面,边吃边说。”
两碗牛肉面上桌,热气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上完面之后,良朝着老板招了招手,老板心领神会的拿起一把椅子,做到了门口。
什么鬼?难道他们认识?连路边的面馆老板都是高手吗?
没等王冬许将疑惑问出口,良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说:“我昨晚跟你说,我不能用呓律了,用了会死。”
“嗯。”
“那是骗你的。”
王冬许夹面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扯扯嘴角。
“我的呓律确实特殊,但不是‘用了会死’。”良没有理会王冬许的态度,把面送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我的呓律叫【千相】。可以变成我见过的任何真人的模样——身高、体重、声音、指纹,全部一样。”
王冬许放下筷子“所以昨晚那个你……”
“是我变的。但不是‘变’,是‘成为’。”良擦了擦嘴“我见过那个人,在几年前的一次交易里。她是某个私人银行的客户经理,长得很端正,说话温和,容易让人放下戒心。我记下了她的所有细节,需要的时候就变成她。”
“为什么骗我?”
“因为我想看看你会不会信。”良的表情认真起来,“你刚觉醒呓律,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如果有人跟你说‘我用了会死’,你可能会同情、会放松警惕,会害怕,说不定还会直接放弃使用呓律当一个普通人。当如果有人跟你说‘我能变成任何人’,我觉得你只会好奇并且也想试试。”
王冬许沉默了,她说的还真是自己的想法“那你现在为什么说实话?”
“因为你昨晚碰了黑桃K之后,没有失眠。”良把碗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总不可能是你睡眠质量一直都这么好,我今天给你打电话就是为了试探你,你睡的着,就说明你对呓律的适应能力比我想象的强。莱纳恩说你可能会在三天内出现轻度污染症状,但你一晚上就消化了那段旋律。你不是普通的新人。”
“所以?”
“所以你有资格知道真话。”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王冬许面前“良’是假名,‘渡鸦’是代号,等你通过我的考验就告诉你我的真名,真心换真心嘛。以及……”她温和的笑着,但王冬许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女人只是在假笑“昨天那个形象是真的,今天这个才是假的。”
“你又骗我?还不如说这两天的都是假的。”也不是第一次被这个女人耍了,现在竟然已经有点生不起气了,习惯真可怕,王冬许低头看向名片。
上面只有一行字和一个号码:“渡鸦——情报屋,需要的时候,打这个电话。”
王冬许快速记下这个电话号码,抬起头看着良“你现在这个也是变的?”
“这张脸?”良摸了摸自己的脸“对。昨天那个样子已经很久没用过了。用【千相】太久,有时候会忘记自己长什么样,还是随便用一个路人的长相来的轻松。”
王冬许把名片推回去。
“你变成别人,能维持多久?”
“十分钟。时间一到自动恢复。”良说,“然后可以再变,但连续变太多次会头痛,像是大脑过载,变回去的样子也会有一些误差,得休息好几天才能真正的变回原样。”
“所以你每次出现都是不同的脸?”
“不一定。常用的几个形象我会反复用。”良笑了笑,“比如‘良’这个形象——短发、戴帽子、插羽毛、黑框眼镜——是我用得最多的。你们C区的人管我叫‘渡鸦’,但没人知道‘渡鸦’长什么样,因为每次见面我都长不一样。”
王冬许想起之前消磨时间时在论坛上还真见过一些关于“渡鸦”这个都市传说的传言——有人说渡鸦是个老爷子,有人说渡鸦是个小伙子,有人说渡鸦是个很有气势的女人,还有人说渡鸦是个小女孩。
“那些传言都是你自己放的?”
“一半一半。”良喝了口豆浆“我不放,别人也会猜。不如让他们猜,越乱越好。”
面馆的老板过来收碗,看了良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王冬许等他走远,压低声音:“你为什么不直接用真面目?”
“你还真是个十万个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危险。”良轻笑一声,也配合着压低声音“我是卖情报的,更是呓律行者,在我们圈子里,知道你真名和真脸,就等于把命交出去。我的能力让我可以永远活在面具后面,为什么要摘?”
王冬许想起莱纳恩的眼镜和看不清的脸。
“他也一样?”
“他?”良顿了一下,了然地大笑出来“你是说莱纳恩?哈哈哈哈,他不只是不想露脸而已,哪有人偷东西会愿意光明正大出现在电视台直播下,怎么的,还得比个耶说关注莱纳恩,点赞助力盗取宝物?不出一天就被拿下了吧,笑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你真有意思。”
王冬许也有点尴尬,没想到答案这么耿直“额,那你能告诉我什么?”
良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我能告诉你,你的呓律类型是III-C,意识侵入/记忆获取。这个类别的呓律行者全白昼市目前登记在册的不超过五个,活着的可能只有你一个。”
“其他人呢?”
“死了。”良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呓化了,或者被处理了。III-C类的呓律污染速度极快,因为每次读取记忆都在直接接触他人的意识碎片,很容易把自己的认知搞乱。你以为那是别人的记忆,但用多了,那些记忆就会变成‘你的’。”
王冬许的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
“那我……”
“别太担心,只要使用得当就不会有事,如果过量了,就寻找自己的锚点,这样就能清醒过来。”
“锚点……”王冬许低下头,认真的思考起来。
“对。每个人都需要一个锚点。莱纳恩的锚点是他妹妹,我的锚点是——”良顿了顿“算了,我的不方便说。”
她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块钱压在碗底。
“小侦探,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她抬手揉了揉王冬许的头,让王冬许有些意外,但是并没有拒绝的意思,良笑着开口“下次莱纳恩约你,你可以选择来或不来。但如果你决定继续走下去,就要做好准备。”
“什么小侦探……我们也没差个几岁吧?”王冬许一脸懵逼“什么准备?”
“准备好看到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良戴上墨镜,推开门,“比你昨晚看到的那些画面更暗、更冷、更让人想吐,但也更适合一个侦探。”
她走了出去,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王冬许坐在原位,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
“真正的样子?”她念叨着,也起身和老板打了一个招呼然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