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晚上七点四十五分,中心美术馆。
王冬许站在马路对面的路灯下,把那件一眼就能看出是cos某个角色的侦探服换掉,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夹克,扎着高马尾,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店的咖啡,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路过看热闹的普通市民。
耳朵里塞着微型耳麦,夹克内侧的口袋里别着那个纽扣窃听器。
“特别顾问,能听到吗?”耳麦里传来小莫的声音。
“能,清楚得不得了。”
“那就好。目前美术馆内一切正常,你周围有没有可疑人员?”
王冬许环顾四周。看热闹的人不少,还有几个举着手机等着拍怪盗的。保安在门口站成一排,表情严肃。
“没有。”
“保持观察。”
……
八点整。
美术馆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
人群发出惊呼,王冬许立刻举起手机假装拍照,实则在观察每一个暗处。
应急照明灯亮了,但光线昏暗。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不是从美术馆里面,而是从对面楼顶——那个影子站在广告牌上,白色的披风下摆被风吹起,如同展开的翅膀。
“他在上面!”王冬许压低声音对着耳麦喊。
“收到。”
但已经晚了。
影子从楼顶一跃而下,半空中翻了个身,竟然直直撞碎了美术馆二楼的玻璃幕墙。玻璃碎片在灯光下如雨点般飞溅,人群尖叫着四散。
王冬许没跑。
她盯着那个破洞,等着。
不到二十秒,一楼侧门被推开,一个穿戴着绿色帽子,穿着白色披风的人走出来,仔细一看,帽子上还放着几颗番茄,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显得十分滑稽,而这个人手里拿着一个拳头大的丝绒盒子——正是“月下美人”的展盒。
他戴着一副玫红色的大圆墨镜,只露出下半张脸。嘴角挂着一丝笑,步伐不急不慢,像是散步。
王冬许已经算站的近的围观群众了,尽管如此,她也总觉得那个人身上好像罩着什么东西,明明看其他地方很清楚,唯独看向他时,除了一些服装特征,其他的都模糊不清。
就好像他本就不是这个世界存在的人一样。
警察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但那个人影只是挥了挥手。
扑克牌从他指尖飞出,在空中划出银色的弧线。几张牌落地,瞬间——王冬许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空气中突然多了几堵看不见的墙,最前面的几个警察被弹了回来。
“那是什么?”王冬许脱口而出。
这太匪夷所思了。
耳麦里传来的只有电流杂音。
那个怪盗转头,朝着她的方向瞥了一眼。
然后,他消失了。
不是往那个方向跑开,也不是跳上屋顶,就是凭空消失,就像电视机关掉画面一样,人直接没了。
王冬许愣了一秒,然后下意识往前跑了几步。
她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她只是一个在外面观察的顾问,没有执法权,没有武器,连防弹衣都没有。
但她的腿不听使唤。
纷扰的人群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的离开。
她跑过马路,跑过花坛,跑进美术馆侧面的那条巷子。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投过来的一点光。地上有碎玻璃,有被踩烂的玫瑰花,有不知道谁丢的矿泉水瓶。
然后她看到了那双鞋。
白头玫红色皮靴,擦得很亮。
就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王冬许猛抬头。
那个怪盗就站在巷子中间,背靠着墙,手里还拿着那个丝绒盒子。月光从屋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的墨镜上,反射出紫红色的光。
“侦探小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笑,但是却听不真切,像隔着什么说话“你追我干什么?”
“你认识我?”王冬许下意识后退一步,背撞上了巷子的墙壁。
“王冬许,白昼市唯一的私家侦探,楼下是网络知名画师Ket的私人画室,最喜欢的泡面口味是酸辣牛肉面。”他顿了顿,捋了一下辫子“还需要我继续说吗?”
“你调查我?那真是大错特错了,我喜欢吃酸辣牛肉面仅仅是因为就吃得起这个而且小卖部也就卖这个味道!”
“不需要调查,穷鬼。”他把丝绒盒子抛了一下,再接住“怪盗的职业道德之一,就是了解所有可能添乱的人。”
王冬许盯着他的墨镜,脑子飞速转动。
她没带武器。
警察在外面。
耳麦里的声音变成刺啦刺啦的杂音——信号被干扰了。
“穷鬼?你这个小偷还好意思说我是穷鬼!?你跑不掉的。”王冬许扯着嘴角,强笑着说道“外面全是警察。”
“我知道。”莱纳恩歪了歪头“但他们抓不到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没有等王冬许回答,只是举起左手。
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张扑克牌,是方块,但王冬许看不清是几点。
“因为我可以——”
他顿住了。
王冬许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觉得后脑勺一阵剧痛,不是被人打了,是从骨头里面往外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侧钻洞。
她捂住头,蹲了下去。
“你干什么?”莱纳恩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我没碰你,你别碰瓷啊?”
王冬许说不出话。
然后她听到了。
那个声音。
不是莱纳恩在说话,也不是任何人在说话。那是一种低语,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念经,每一个字都听不清,但每一个音节都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
不是她听过的任何语言。
但奇怪的是,她好像能理解。
不是理解意思,是理解那声音在说什么
……
“你看见了。”
“你一直都能看见。”
“只是你忘了。”
……
王冬许睁开眼。
她趴在地上,脸几乎贴着地面。巷子的水泥地上有一小滩水,映着月光,也映着她的脸。
但那张脸不是她自己的。
……
不,是她的。只是眼睛不对——倒影里的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一只金色,一只…灰白?像是有什么东西蒙在瞳孔上。
她猛抬起头。
莱纳恩还站在原处,但他没有动。不是“没动”,是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白色披风的下摆还保持着飘起的弧度,手里的扑克牌停在半空,连呼吸都看不出。
整个世界都停了。
路灯的光凝固成一条条细线,空气中的灰尘悬浮着不动。
只有那低语还在。
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有一百个人同时在她耳边说话,又像一台收音机在频道之间疯狂跳转。
然后——所有的声音汇聚成一个句子。
不是听懂,是直接出现在她意识里的句子:
“看。”
王冬许不知道“看”什么。
但她的手动了。
不像是自己在动一样,她抬起右手,手指点向莱纳恩的方向。
指尖触碰到了什么。
不是空气,不是皮肤,而是一种……温度?像是手指伸进了一杯温水里。
然后她看到了。
并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用脑子看。
画面像电影快进一样在她意识里闪过。
一个少年背对着镜头站在古堡的大厅里。三把横刀出鞘,刀尖滴着血。地上躺着一个人,脸被血污浸染,不知死活。
一个带着波奈特的女孩穿着黑粉色的裙子,像贵族的装扮,裙摆上全是暗红色的渍。她缩在角落,眼神像受伤的野兽。
一座高塔,塔顶有光,光里有无数张扭曲的脸在尖叫。
最后是一双眼睛。
左红右绿,但那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疲惫,像是一个人撑了很久很久,快要撑不住了。
然后画面停了。
低语也停了。
世界恢复运转。
路灯的光重新流动,空气中的灰尘继续飘落。莱纳恩的披风下摆落了下来,他手里的扑克牌闪了一下光。
他低头看着王冬许。
王冬许抬头看着他。
两个人沉默了三秒。
“你……听到了?”王冬许嗓子发干。
莱纳恩没有回答。他把丝绒盒子塞进王冬许怀里,动作很快,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拿着。”
“什么?”王冬许不明所以。
“替我保管几天。”他转过身,“下次作案之前,我会来找你取。”
“喂,你等等——”
“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他没有回头“包括那些警察,这是为了你好,你自己清楚。”
方块牌的光一闪,他的身影扭曲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
巷子里只剩王冬许一个人。
手里抱着价值千万的蓝钻盒子,后脑勺的骨头还在发烫,耳边还残留着那段低语的余音。
她靠着墙滑坐下去,大口喘气。
“我……刚才……那是什么……”
没人回答她。
远处传来警察的脚步声。
她低头,看到自己刚才点出去的那只手,指尖有一层淡淡的、银白色的光正在慢慢消散。
像一颗刚刚发芽的种子。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从今晚开始,她的人生不会再是找猫找狗、调查出轨。
因为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个不该被听到的、来自世界的声音。
白昼市的霓虹灯依然亮着。
但她已经看到了一层之前从未注意过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