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市的夜晚从来不会真正暗下去。
霓虹灯管把C区的天空切割成无数色块，紫的、红的、蓝的，像一块被打翻调色盘的画布。高架桥上堵着的车流亮着尾灯，从远处看像一条缓慢蠕动的发光蜈蚣。空气里有烧烤摊的烟、地沟油的味道，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这座城市的铁锈味。
王冬许把脚翘在办公桌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她的侦探事务所开在Ket画室楼上，一个租金便宜但位置刁钻的地方，外边是市内最中心的地段，说好听点叫“闹中取静，别有洞天”，说难听点就是“愿意低价租给你这种闲人，你就跪下谢谢我吧。”
房东大人甚至连个招牌都不让挂门口，要接活只能在网络上营业或者发小广告。
桌上摆着三份没结的委托：一份是找猫（猫找到了，主人嫌贵不付钱），一份是出轨调查（证据确凿，但委托人自己先出轨了，成了反向勒索），还有一份是寻找失踪老人（人找到了，在养老院，自己不想回家）。
“这个月房租交完，连泡面都得买批发碎面饼的那种，我可不想吃面糊……”王冬许把手机扔到桌上，叹了口气“所以，老天爷，能不能来个大单子？”
门铃响了。
可惜不是那种经典侦探电影开局的“叮咚”一声的电子门铃响，而是王冬许图便宜，花十五块钱包邮从网上买的那种，会发出猫叫的便宜货。但是由于没有客人，尊贵的房东大人进来也不会按门铃，所以她从来没想到，这个铃声会像是一个中年大叔捏着鼻子，加紧括约肌，拼尽全力抬高嗓音，夹出那悠扬地如催命般喵的一声，然后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
女的四十出头，短发，干练，腰间鼓鼓囊囊的，带着一副看起来就觉得她要来找麻烦的表情走来。男的更年轻，二十四五岁，相貌英俊，留着长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看起来不像什么正经人。
这是什么情况？
富婆带着包养的小白脸也来调查出轨吗？
还没等王冬许从椅子上下来，冲过去迎接贵客，那男的就开口道“姐，你什么癖好啊，这铃声真够猎奇的，听的我都怕晚上做噩梦了。”
“哈？”王冬许本来还想狡辩几句自己也不知道，但是依旧还没开口就被另外一个人打断了。
“王冬许？”冷脸女人亮了一下证件“C区分局重案组，简?娜。”
“我是加菲尔德?莫雷德，刑警，重案组。”找茬男补了一句“大家都叫我小莫，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王冬许把脚从桌上放下来，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
“两位警官，我最近没犯事吧？上个星期那个噪音扰民的案子，我已经跟邻居和解了，上上个星期那个在街边乱贴小广告的我也接受批评教育了。”
“不是找你麻烦。”简?娜在对面坐下，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是有个案子，想请你协助。”
“协助？我一个私家侦探，能协助你们警方什么？按理来说，我都不正规吧？”
“怪盗莱纳恩。”简?娜把文件夹打开，推过来。
里面是一叠照片——案发现场的监控截图、预告函的复印件、以及一张模糊的、只能看到白色披风和绿色帽子的背影。
“这位大盗最近六个月在C区作案七起，偷的全是顶级珠宝和艺术品，总价值超过两个亿。”简?娜的语气很平静“每次作案前都发预告函，每次都准时到场，每次都……在警察眼皮底下消失。”
“所以你们想让我帮你们抓他？”王冬许一脸懵逼地指着自己“我吗？”
小莫插了一句，笑着说，“是请你‘配合’抓捕。我们已经布控了，但需要一个人在外面钓他。”
王冬许挑了挑眉“钓？”
简?娜翻了下一页，是一张预告函的照片。
白昼时报第三版的广告栏，右下角贴着一张名片：
月光之下，美人沉睡。
警铃作响之时，我已携星离去。
——莱纳恩
名片整体的配色及其辣眼，鲜亮的绿色搭配大红字体，下端画着一个莫名其妙的番茄涂鸦。
还能这么打广告，王冬许又学到了一招。
“这是后天晚上八点，中心美术馆的‘月下美人’蓝钻展。”简?娜说，“我们已经安排了三十名便衣，加上美术馆原本的安保，理论上万无一失。”
“但你们都知道理论上没用。”王冬许靠在椅子上，直白接道。
“对。”简?娜承认“前七次也是‘理论上万无一失’。”
王冬许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想了几秒。
“为什么找我？你们警方自己不是有犯罪心理学顾问吗？”
“因为你是私家侦探。”小莫说“不是警察，没有执法权，反而容易让他放松警惕。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王冬许等他说下去。
“而且你博客上那篇分析莱纳恩预告函密码的文章，我们局长看了。他说你思路不错，就是文笔太烂。”
“……这话是局长说的还是你说的？”
“局长说的。”小莫面不改色“文笔太烂这四个字是他的原话。”
王冬许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计较，毕竟计较了也没用，为了这个月的工资，咬咬牙，忍了。
“报酬呢？”
“配合警方行动，按临时外聘人员算，一天八百。”简?娜说。
“八百？”王冬许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你们打发叫花子呢？一个私家侦探的市场价是一天三千，还不算提成。况且你们这是让我去当诱饵，万一那怪盗给我来一枪呢？”
“一天八百已经不错了，市场价是市场价，你收入哪有这么高，月薪能有三千吗？而且，他没杀过人。”小莫翻了翻文件说道“档案显示，莱纳恩的作案记录中从未造成人员伤亡。他更倾向于……戏弄警察，然后优雅退场？”
“戏弄两个字用得好。”王冬许咬牙“所以你们是让我去被他戏弄？”
“你不是一直想出名吗？”小莫眨了眨眼“如果能协助警方抓住莱纳恩，你的侦探事务所马上就能上头条。”
王冬许沉默了。
她确实想出名，比起满足那些没什么用的虚荣心，还是客户更重要！毕竟一个有名的侦探，委托费至少能翻三倍！
但是不对啊，他们怎么知道？
王冬许抬头刚想质问，小莫就接着说道
“局长还fo了你的博客，每次看你抱怨人生，他都会在评论区发正能量语录安慰你呢。”
什么？！难道他就是那个什么想要翱翔的鹰？这难道不是平台的人机吗！！！王冬许吓得直接蹦了起来
可恶……居然视奸我的社交平台，她窝窝囊囊的咬咬牙。
“一天八百，太少了。”
“一千。”简?娜说。
“两千。”
“一千二。”
“一千八，不能再少了。”
“一千五，外加案件结束后如果媒体采访，你可以提你的事务所。”简?娜合上文件夹，“这是最终价。”
一天就是半个月工资，果然还得讨价还价一下，不亏，王冬许伸出手“成交。”
小莫握了握她的手，笑着说：“合作愉快，侦探小姐。”
简?娜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纽扣大小的东西，放在桌上。
“这是窃听器，行动当晚你戴着。我们会有一队人在外围接应。你的任务很简单：在美术馆门口装作看热闹的市民，发现异常立刻报告。不需要你动手，不需要你冒险。”
“那我就是个人形监控摄像头？”
“差不多。”小莫说“不过你是外聘的，所以我们得叫你‘特别顾问’。”
“特别顾问。”王冬许重复了一遍“听着比私家侦探高级。”
“行动细节明晚再沟通。”简?娜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似乎想起什么。
“对了，王侦探，你听说过……‘呓律’吗？”
王冬许一愣。
呓律。这个词她在网上见过几次，多数是在都市传说的帖子里，配着模糊的视频和故弄玄虚的文字。有人说那是超能力，有人说那是精神疾病，还有人说那只是特效剪辑。
她从没当真过。
“那个？”王冬许摆摆手，重新坐下“不就是网上编的段子吗？什么听到耳边有人说话就能隔空取物之类的，我小时候还想当超级英雄或魔法少女呢，后来发现连引体向上都做不了，大学体测时八百米甚至得跑六分钟。”
简?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没有最好。”小莫接过话头，语气轻描淡写“有呓律的人办案要额外填一堆表，麻烦死了。走吧，娜姐。”
两人走出门，猫叫声响了两次。
王冬许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翻来覆去地看那叠照片。
“呓律。”她念叨了一声，嗤笑出来“这年头警察也信这个？”
她把照片扔到桌上，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速溶咖啡，灌了一大口。
窗外，白昼市的天际线被霓虹灯染成紫红色。
明天，她要去会会那个传说中的怪盗。
至于什么呓语、什么低音旋律……那是小说里才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