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开出去两个小时之后,陆地彻底消失了。
苏晏站在船舷边看了一会儿海。正午的太阳把海面照成一片晃眼的亮白,波光碎成无数片细小的金色,在浪尖上跳跃着,看得久了眼睛会酸。他收回目光,转身进了船舱。
船舱不大,两张窄床面对面靠着两边的舱壁,中间隔着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小桌,桌面上嵌着一个铁皮烟灰缸,干净得反光。窗户是圆形的,像舷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海盐渍,看出去的世界蒙着一层毛边。苏晏把自己的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在靠窗那张床上坐下,床垫硬邦邦的,弹簧在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旧旧的吱呀。
他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海图,展开铺在膝盖上,重新看了一遍洪爷圈出来的航线。那条路他以前从纸面上看过无数次,但真正要坐着船沿着它走一趟,还是头一次。他指尖沿着铅笔线缓缓划过去,在几个被圈出来的坐标点上逐一停留,把那个区域的海流走向、港口水深、卸货时间在心里过了一遍。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门板。“在忙?”顾聿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苏晏把海图折好放回口袋。“没有。进来。”
门被推开,顾聿霆端着一个搪瓷杯进来,杯口冒着热气。他走到小桌边,把杯子放在烟灰缸旁边:“船上的厨子泡的茶,我尝了一口还行,没你平时喝的好,但也不算难喝。”
苏晏看了一眼那杯茶,又看了他一眼。“你专门去厨房给我泡的?”
“顺路。”顾聿霆说完转身往自己那张床上一坐,床垫的弹簧也响了一声,比他那张更旧一点,“顺路”这两个字他说得很顺口,但苏晏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沾着一小片水渍,像是洗杯子的时候蹭到的。
苏晏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茶味偏淡,但确实是泡过的,不是那种用茶包随便冲出来的敷衍味道。他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桌面上,杯底碰铁皮发出一声轻响。
“谢谢。”
顾聿霆正躺倒在床上看天花板,听见这两个字愣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苏晏垂着眼看着桌面上的搪瓷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两个字就是说了。
顾聿霆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你跟我客气什么”。他转回去继续看着天花板,嘴角弯了一下,声音平平的:“下次给你泡浓一点。”
苏晏没有再接话。但搪瓷杯在他手边放着,他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下午的船程很安静。海面上风不大,船身平稳地往前开,偶尔晃一下,像一只巨大的手在底下托着它轻轻摇了摇。苏晏在船舱里坐了一会儿,觉得闷,又走到甲板上去吹风。
顾聿霆也在甲板上。他靠在船尾的栏杆边,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打火机在指间转着,一下,一下,金属壳在阳光下闪出细碎的反光。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把叼在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偏了偏头:“要站这边吗?这边风小一点。”
苏晏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船尾的栏杆比船舷低一些,风从后面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往前吹乱了。苏晏抬手把被吹到脸上的碎发拨开,手指掠过眉梢的时候,动作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慢。
“你去那边的时候,”苏晏开口,“是替洪爷送的什么东西?”
“一批电子零件。”顾聿霆把烟别到耳朵后面,“说是零件,其实壳子里装的是芯片。当时没人敢走那条线,陈伯那边又急着要,洪爷就让我跑了一趟。”
“你一个人?”
“一个人。”顾聿霆转了一下打火机,又停下来,“来回七天,在海上漂了五天,到了地方卸了货吃了顿饭就返航了。那回也没见到陈伯本人,是他手下的人接的货。”
苏晏“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扶着栏杆看远处的海面,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条模糊的线,比天蓝一些,比海浅一些,像是一个世界在另一个世界的边缘被细心地缝了起来。
“这次能见到陈伯了,”顾聿霆又说,“他手上那批货压了一个星期,心里应该也急。洪爷让我们去,是给他吃定心丸的。他看到我们两个一起去,就知道洪爷对这条线是认真的。”
苏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他是这么想的?”
“猜的。”顾聿霆咧嘴笑了一下,“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会猜人心。洪爷想的、陈伯想的、还有你想的——”他停了一下,“我都猜一点。”
“那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顾聿霆装模作样地眯起眼看了看他,又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低头笑起来:“你在想‘今晚吃饭的时候会不会又要吃他炒的菜’。”
苏晏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但没有否认。那一下动得太轻了,如果不是正正好好看着他的脸,根本不会发现。但顾聿霆看见了,他把那个弧度收进眼睛里,没有点破,只是转过头去继续看海。
风从船尾吹过来,带着柴油味和海水的咸,混在一起成了远航特有的那种气味。他们并排站在栏杆边,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一只手伸过去的时候不会碰到另一只手。但谁都没有伸手。
就那么站着,看海,看天,看海天相接的地方那条细细的缝。
晚饭是在船舱里吃的。厨子做了三菜一汤,分量不大,但卖相还行。苏晏和顾聿霆面对面坐在那张小桌的两侧,桌面上摆着菜碗和两碗白饭,头顶一盏瓦数不高的灯泡摇摇晃晃地挂着,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晃荡。
顾聿霆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苏晏碗里。“这个还行,你尝尝。”
苏晏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还行。”
“就是还行?”
“比上次青菜好。”
顾聿霆笑了一下,自己夹了一块往嘴里塞。两个人安静地吃着,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嚼菜的声音、船身底下引擎持续不断的低鸣声混在一起,在狭小的船舱里来回撞着,像是一首没什么旋律但也不难听的曲子。
吃到一半,苏晏忽然开口:“你以前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顾聿霆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看了他一眼。“以后?”
“洪爷那边的事。章冠的事。”苏晏用筷子拨了一下碗里的米粒,没有抬头,“这次的事做完了,线接上了,风头过去了。然后呢?”
顾聿霆咽下饭,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然后,该干嘛干嘛。洪爷不赶我,我就不走。他赶我走——”他停了一下,“那我就来投奔你。”
苏晏抬起眼看他。
“你堂口那边有我的位置吧?”顾聿霆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底下是很认真的东西,从他的语气里渗出来,一点一点地铺在桌面上,“没位置也没关系,你办公室沙发挺大的,我能睡。”
苏晏看了他几秒,低下头继续吃饭。“沙发不够长。”
“那我把腿蜷着睡。”
“膝盖会疼。”
“你管我疼不疼。”
苏晏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没有说话。顾聿霆低头看着那块排骨,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底下轻轻掀了一下——不是掀风浪的那种掀,是掀开窗帘让光透进来一点点的那种。
他拿起筷子,把那块排骨吃了。
深夜。
船上的灯大部分都关了,只剩甲板上和驾驶舱里还亮着两盏,光隔着海面看过去,像是远远的、浮在水面上的一小粒星子。苏晏躺在自己的床上,闭着眼,但没有睡着。
舱壁很薄,他能听到隔壁船舱里顾聿霆翻身时床垫弹簧的吱呀声,能听到他偶尔的咳嗽声,轻轻的,像是怕吵到什么似的尽量压着。然后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脚步声,从床铺到门口,门被推开,然后是走廊里轻轻的脚步——走到他门口,停了。
敲门声很轻,两下,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睡了吗?”
苏晏睁开眼,看着门板的方向。“没有。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顾聿霆的半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走廊里没开灯,他的轮廓在黑暗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边。“我睡不着,”他说,“你那边有多的枕头吗?”
苏晏坐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旁边的位置——他有两个枕头,一个靠着一个垫着,垫着的那个他没用,放在了床尾。他把那个枕头拿起来,朝门口的方向递过去。
顾聿霆伸手接过来,没有立刻走。他抱着那个枕头,靠在门框上,隔着一扇门的距离看着苏晏在黑暗里的轮廓。
“你明天如果晕船,”他说,“船上有药。我在厨房看到过一盒,放在上面的柜子里。”
苏晏“嗯”了一声。
“晚上风大,窗户关紧一点。”
“好。”
“被子薄的话——”
“顾聿霆。”苏晏打断他,声音在黑夜里听起来比白天软了一点点,“你要不要进来坐?”
门框边那个人影顿了一下。
然后门被推开了。顾聿霆走进来,手里还抱着那个枕头。他没有往自己那边走,而是在苏晏床尾那块空出来的地方坐下来,后背靠着舱壁,两条长腿伸出去搭在地板上。他坐下之后把枕头放在膝盖上抱着,偏过头看着黑暗中苏晏的侧脸。
“我坐一会儿就走。”他说。
苏晏没有赶他。他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的位置,侧过身朝着墙壁的方向,把后背留给了顾聿霆。躺下之后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起来,像是真的准备睡了。
顾聿霆坐在床尾,抱着枕头,听着苏晏的呼吸声和船底的引擎声混在一起。舱室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苏晏的呼吸从短促变得绵长,从绵长变得缓慢。他借着舷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了很久苏晏的后背——那人侧躺着,肩膀微微蜷着,薄薄的被子覆在腰线上,线条在黑暗里若隐若现。
他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了苏晏露出来的那一小片肩膀。动作很轻,轻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苏晏有没有感觉到。
然后他靠回舱壁上,闭上眼。
船在海上继续往前开。船底传来持续的低沉轰鸣,像是海的心脏在跳动。舷窗外有一片碎碎的星光,映在黑漆漆的海面上,一晃一晃的,像一整个水底的灯火。
顾聿霆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枕头还抱在怀里,头歪着靠在舱壁上,呼吸沉沉的,比引擎声还稳。
苏晏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他睁开眼看着顾聿霆睡着的轮廓。光很暗,只能看个大概的形——肩膀微微往下塌着,脖子歪成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手指微微蜷着。苏晏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叠好的外套,轻轻盖在顾聿霆的膝盖上。
然后他躺回去,闭上眼。
船在海上开着。引擎声在底下嗡嗡地响。两个人在同一个舱室里,一个躺着,一个靠着,各自做着各自的梦,但呼吸的频率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凑近了,一快一慢,慢的追着快的,快的又在某个瞬间慢下来等一等。
海面上有一群磷光浮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是有人在海底撒了一把碎银。光线透过舷窗落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照出一小片圆形的光斑,像一枚安静的月亮,搁在那里,等着有人弯腰去捡。
但没人捡它。它就在那儿待着,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