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是在第二天下午到的。
海面在靠近陆地的时候颜色慢慢变了,从深蓝变成灰绿,再变成浅浊的土黄色,海面上开始出现浮木和碎塑料片,远远的有几声不知道从哪传来的狗叫——闷闷的,隔着海传过来,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声响。
苏晏站在甲板上,靠着船舷,远远看着前方那个小港口慢慢从海天线上长出来。港口不大,码头只有三条长长的水泥栈道伸进海里,栈道尽头停着几艘旧货轮,船身上锈迹斑斑,缆绳松松地垂着,在风里轻轻晃荡。码头上堆着一些用防水布盖着的货堆,布面被晒得褪了色,边上压着旧轮胎和铁链。整个港口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正经做生意的地方,更像是被人随手搁在那里的、临时凑合着的堆场。但苏晏知道,那些防水布底下盖着的货,比洪爷堂口一个月的流水还值钱。
顾聿霆从船舱里出来,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陈伯的地方,”他说,“比三年前来的时候更旧了。”
“货还在就行。”
“货肯定在。陈伯这个人很稳,货在人在,货不在人也不会跑。”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了。一个穿白色老头背心、踩着一双塑料拖鞋的中年男人站在栈道尽头,手里捏着一根烟,晒得黑红的脸上一道道褶子被阳光刻得很深。他看见船靠过来,把烟掐了,往旁边一扔,朝这边摆了摆手。
“苏先生?”他嗓门很大,隔着十几步远的声音灌过来,“洪爷跟我说了,你们到了直接找我,我带你们去见陈伯。”
苏晏下了船,走上栈道。水泥面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往上涌。他走到那人面前,微微点了一下头:“你好。洪爷让我来对接那批货的事。”
那人打量了他一眼——从脸看到脚,目光不算冒犯,就是那种常年跟人打交道养出来的打量习惯。然后他把目光移到苏晏身后半步的顾聿霆身上,停了一秒,笑了一下:“顾先生,三年没见了。”
顾聿霆把墨镜摘下来,朝他点了点头:“三年前也是你接的我。阿昌,对吧?”
阿昌笑了一声:“记性不错。走吧,陈伯在那边等你们。”
他转身沿着栈道往码头深处走,步子很大,拖鞋拍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苏晏和顾聿霆跟在他后面,穿过那些堆着货的防水布垛,绕过两台锈得不轻的起重机,最后拐进一间铁皮搭的棚屋里。棚屋不大,里面摆着一张小圆桌和几把折叠椅,桌上放着半壶茶和两只倒扣的玻璃杯。屋子靠里的角落有一台落地风扇,扇叶呜呜地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陈伯坐在圆桌后面。他看起来六十出头,头发灰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精神不错,一双眼睛不大,却特别亮,像两颗磨得发光的黑石子。他看见苏晏和顾聿霆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伸手把倒扣的玻璃杯翻过来,给两个杯子都倒上了茶。
“坐。”他说,声音不紧不慢的,“洪爷让你们来,我也就不绕弯子了。那批货在我这儿压了一个星期了,再压下去,下家那边要吃不住。”他把茶壶放下,“你们洪爷怎么说?”
苏晏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急着说话,先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了,但还能喝,苦味很重,回甘很浅。他把杯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海图展开,摊在桌面上,用手指点了点被圈出来的那条航线。
“洪爷的意思是,货还按原来的路线走,章冠那条线现在归我管。这批货的账我重新对一遍,对完之后三天之内走船,下家那边洪爷已经打过招呼了,不会压货期。”
陈伯低头看着那张海图,目光沿着苏晏手指划过的地方走了一遍,然后抬起来看了苏晏一眼。“章冠的事我听说了。你接他这条线,没问题?”
“没问题。”
陈伯把目光移到顾聿霆身上。“你呢,顾先生?”他问,“你这次过来,是洪爷让你来陪苏先生的,还是你自己想来的?”
顾聿霆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开,双手搁在膝盖上。他听见陈伯这么问,笑了一下,那笑不深,就是嘴角微弯的弧度。“洪爷让我来的,我也想来。”他说着偏头看了苏晏一眼,“他一个人过来我不放心。”
陈伯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那层薄薄的、含蓄的、属于老一辈人的洞察力从他眼睛里透出来,但他没有追问。他只说了句:“洪爷手底下的人,关系好是好事。”然后他把茶壶往前推了推,“凉的,将就喝。晚上我让人做顿好的,明天一早对账。”
苏晏点头:“好。”
陈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走向门口的时候在顾聿霆身边停了一步,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你眼光不错。”
顾聿霆眉梢动了一下,没说什么。陈伯已经推开门走出去了,拖鞋拍在水泥地上的声响渐渐远了,被风扇呜呜的风声吞掉。
那天晚上陈伯确实让人做了顿好的。就在那间铁皮棚屋外面支了一张桌子,桌子不大,但摆得满——一盆红烧肉冒着油光,一盘清蒸鱼上面铺着葱丝,一碟炒菜心绿得发亮,还有一大碗热腾腾的汤。陈伯自己没怎么吃,端着酒杯坐在旁边,偶尔夹一筷子菜,大多时候是看着苏晏和顾聿霆吃。
“年轻人多吃点,”他说,“海上漂久了容易亏。”
苏晏吃东西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是做什么事都有条理。他夹了一块鱼肉,剔了刺,放进嘴里慢慢嚼。顾聿霆坐在他旁边,吃饭的动静比苏晏大一些,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喝汤的时候勺子碰着碗底也不怎么在意。陈伯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一直挂着一层很淡的笑意。
吃到后半段,陈伯把酒杯放下,忽然开口:“洪爷那个人,看着不讲人情,其实心很细。他让你们两个一起来,就是告诉底下的人——你们俩是一条线的人。以后谁想动你们,得掂量掂量。”
苏晏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陈伯继续说:“我跟他认识二十年了,他的脾气我清楚。他不动的人,他会护着;他要动的人,你也拦不住。他既然让你们一起来接这条线,说明这条线以后就是你们俩的。你们自己的东西,自己守好。”
他说完,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了,站起来拍拍手:“行了,吃完了早点歇着。明天天一亮对账,对完你们下午就能走。”
他转身走回棚屋里去了,拖鞋声在夜风里被拉得很长。桌上只剩下苏晏和顾聿霆,和那半桌还没怎么动过的菜。
海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裹着柴油和铁锈的气味,把桌上的菜的热气吹散了。苏晏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顾聿霆碗里。
“吃。”
顾聿霆低头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那几根菜,端起来扒了两口,含含糊糊地说:“陈伯这个人不错。”
苏晏“嗯”了一声。他们继续安静地吃饭,头顶是一盏白炽灯泡,被铁皮棚顶反射下来的光白惨惨地照着桌面,把两个人手里的筷子照出两对淡淡的影子,交叠在桌上,散开又合拢。
第二天天亮之后,苏晏用了半天时间把账目全部对完。陈伯手底下的人把货单、入库凭证、下家的交接记录整整齐齐地摆出来,苏晏坐在那张小圆桌前面,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指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线。他偶尔停一下,在某一行数字上多看了两秒,又翻过去。整个过程中他没有说什么话,但陈伯坐在旁边看着,看到最后笑了一下:“跟你做事,放心。”
苏晏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抬头看着他:“三天之内船走,下家那边我会亲自跟进。”
“好。”陈伯伸出手,苏晏握了一下。那只手大而厚,掌心有粗糙的茧,是常年跟缆绳和货箱打交道磨出来的。他握了握手就松开了,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朝着外面喊了一声:“阿昌!送苏先生和顾先生上船!”
回去的时候船比来时轻了一些。那批货虽然没有跟着船走,但账对完了,线接上了,整件事也落到实处了。苏晏坐在船舱里,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着引擎启动的低沉嗡鸣。
顾聿霆靠在船舱门框上,看他闭着眼的样子,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儿,苏晏睁开眼,偏头看着他:“你站那儿做什么?”
“看你。”
苏晏没有接话。但他把文件袋放到一边,往旁边挪了挪,空出自己坐的那条长椅的另一半位置。
顾聿霆走过去,坐下。
船身开始缓缓调头,离开了陈伯的码头,朝着外海的方向重新开去。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并肩坐着的影子上。苏晏的肩靠着顾聿霆的肩,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度在午后的光里慢慢升起来,像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石头,靠上去就不想再挪开。
“回去以后,”顾聿霆说,“洪爷大概会有新的安排。”
“嗯。”
“如果是让我们继续管这条线,你愿意吗?”
苏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停了两秒。“你呢?”
“你愿意我就愿意。”
苏晏转回去看着窗外。海面在正午的阳光下铺成一片碎金,波浪一层一层地往远处推,像是在替他们铺一条回家的路。
“那行,”他说,“一起管。”
顾聿霆没有接话。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张开了一点,食指在小幅度地动着,像是在无意识地画什么——也许是航线,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画了一会儿,那只手悄悄往旁边挪了挪,小指碰上了苏晏的手背。碰了一下,没走。
苏晏的手也没有躲。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小指挨着小指,像两条船在海面上靠了岸,缆绳还没系紧,但已经抛出去了,在水面上荡了荡,然后就落在该落的位置上了。
船开在回程的海面上。身后的码头越来越远,前方的海越来越宽。他们并肩坐着,手挨着手,各自看着舷窗外流动的蓝色,谁也没有再说话。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了。
海风从舷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一圈,然后轻轻吹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