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靠岸

回程比去程快。

也许是顺风,也许是船底那条旧引擎被人调过,也许只是因为目的地已经是“回去”而不是“过去”——船头朝着来时的方向劈开海面的时候,连浪花溅起来的声音都比昨天轻快了几分。苏晏坐在船舱里,文件袋搁在膝盖上,窗外的海水从浑浊的土黄色慢慢变回深蓝,再从深蓝变成近港那种带着绿调的灰绿。

他没有看文件,也没有在看海。他的目光落在窗框上那一道旧锈痕上,跟着它从左边滑到右边,再从右边滑回来,像是在数什么又什么都没数。

顾聿霆靠在对面那张床的床头,两条长腿伸出来搭在地板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翻什么东西。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把眉骨和鼻梁的轮廓照得清晰。他翻了一会儿,忽然把手机往旁边一搁,抬头看着苏晏。

“你回去之后打算干什么?”

苏晏的视线从锈痕上收回来。“先把账目交到洪爷书房。然后——”

“然后?”

“然后回家睡觉。”

顾聿霆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我呢?”

苏晏看了他一眼。“你也睡觉。”

“你让我在你那儿睡?”

苏晏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把文件袋的封口重新折了一下,折得很整齐,边角对得一丝不差。做完这个动作之后他才开口,声音跟平时一样淡:“你那张沙发还在。腿蜷着的话,应该够长。”

顾聿霆听他说完,把手机拿起来,低头继续翻。但苏晏看见他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拇指停在同一张图片上好半天没有划走。

船在傍晚的时候靠了岸。码头上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橘黄色的一串,沿着栈道排过去,像是一条浮在水面上的暖色项链。苏晏下了船,踩上熟悉的、带着热度的水泥地面,觉得脚底下的踏实感从脚掌一路升到后腰,像是一根被风吹歪了的竹竿终于被人扶正了。

码头上有人在等他们。不是洪爷的人,是苏晏认识的一个旧面孔——以前在堂口做过文件管理的一个年轻人,姓刘,戴一副黑框眼镜,个子不高,但做事很稳。他看见苏晏下船,快步迎过来,小声说了一句:“苏先生,洪爷请您回来之后去一趟书房。不急,但他说最好今晚去。”

苏晏点了点头:“知道了。”

小刘又看了顾聿霆一眼,欲言又止地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朝他们点了一下头就走了。

苏晏站在原地,看着小刘的背影消失在码头出口处的灯光里,偏过头对顾聿霆说:“你先回去。我去了就来。”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洪爷说最好今晚去,没说让你也去。”

顾聿霆站在他旁边,手里转着打火机,转了两圈,停下来,把打火机揣回兜里。“那我在楼下等你。你进去了我就不上去,但我在楼下坐着等你出来。”

苏晏看了他一眼。码头上的风吹过来,把他头发吹乱了几缕,他抬手拨了一下,没有再拒绝。

苏晏到洪爷书房的时候,洪爷正在看一份报纸。

那份报纸是几天前的了,边角被翻得有些毛边,大概是反复看了好几遍。洪爷坐在书桌后面,老花镜卡在鼻梁上,灯光把报纸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苏晏进来之后在门口站了一下,洪爷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把门关上。”

苏晏把门关上,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洪爷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然后看着苏晏。他没有急着说话,先倒了一杯茶推到苏晏面前。茶是热的,清亮的茶汤在杯子里微微晃动着,几片茶叶在杯底缓缓打着转。

“货对完了?”洪爷问。

“对完了。陈伯那边的账目清楚,没有出入。船三天之内走,下家我已经联系过了。”

洪爷点了点头。他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杯沿碰着嘴唇,发出极轻的声响。然后他把杯子放下,两手交握搁在桌面上,看着苏晏:“苏晏,你跟我几年了?”

苏晏顿了一下。“三年零四个月。”

“三年零四个月。”洪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用舌头称它的分量,“这三年多里,你替我做过的那些事,我没一件忘过。你这个人做事稳,不张扬,不贪,也不怕。章冠那件事你做得干净,干净到我想挑毛病都挑不出来。”

苏晏没有说话。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问过你,”洪爷说,“你今天跟我说句实话——你留在港圈,是为了什么?”

屋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虫鸣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棉花在响。苏晏垂眼看着桌面上那杯茶,杯口的热气慢慢散开,在他面前浮成一层薄薄的雾。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最开始是为了活。”

洪爷没有打断他。

“后来活下来了,就没有想过走了。”

洪爷看着他,那双老眼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只是很安静地、很深地看着他。“那以后呢?以后你是打算一直跟着我,还是有别的想法?”

苏晏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他像是在心里清点什么东西——把每一件放好位置,把每一件确认无误了,才开口。

“以前我不知道,”他说,“现在知道了。我想跟顾聿霆一起,稳下来。”

他说完这句话,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说得很轻。像是把一件很重的东西从心底捧上来,放在桌面上,而桌面上只有那杯茶和一盏灯。

洪爷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双眼里的光不是冷也不是热,是一种很淡的、类似于“我知道了”的平静。

“好,”他说,“我知道了。你们那套公寓太小了,两个人挤着不方便。我叫人给你换一间大一点的,码头那边有套空着的,两室一厅,阳台对着海。你们搬过去住。”

苏晏抬起头看着他。

洪爷摆了摆手:“行了,走吧。你今晚也累了。”

苏晏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握着门把,没有立刻拧开。他背对着洪爷,停了两秒:“洪爷。”

“嗯?”

“谢谢。”

洪爷没有回答。但苏晏在拧开门的时候,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茶杯放在桌面上的声响——瓷底碰木面,“嗒”的一声,像是替什么话落了地。

他推门出去,走廊里的灯还亮着,顾聿霆不在走廊里。他沿着楼梯走下去,走出堂口大门的时候,看见顾聿霆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他坐在那里,两条腿伸在台阶下面,后背靠着门框边那根柱子,手里捏着打火机,没点,就那么捏着。看见苏晏出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走过来。

“说了什么?”

“说给我们换一间大一点的房子。”

顾聿霆的脚步顿了一下。“洪爷?”

“嗯。”

顾聿霆站在路灯底下,看了苏晏一会儿。橘黄色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他站在那儿,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他怎么说的”,只是低着头看着苏晏,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手把苏晏肩膀上沾的一小片不知道是哪蹭到的灰拂掉了。

“走吧,”他说,“回家了。”

他们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街面上的夜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经过路口那家茶餐厅的时候,老板正在收摊,看见他们经过,远远喊了句:“明天有新到的菠萝包啊!”

顾聿霆偏头应了一声:“留着!”

老板笑着摆了摆手,把卷帘门拉下来了。

苏晏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顾聿霆察觉到他的步速变了,也跟着放慢了,两个人的步子在街灯下一拍一合,像一首不需要谱曲的歌。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苏晏抬头看了看自己那间屋子的窗户。百叶窗还关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光都没有。但他现在知道了,那扇窗户后面还会有一段时间是黑的,但不久之后,会换一扇对着海的、更大的窗户,里面的灯会亮着,会有两张床或者一张大一点的床,会有茶几上放着的两双筷子,会有一个人的背靠着另一个人的影子,在阳台被海风吹着,看远处的船一只一只地靠岸。

“你刚才跟洪爷说的时候,”顾聿霆在他旁边开口,声音很轻,“有没有提到我?”

苏晏偏过头看他。

路灯在顾聿霆身后亮着,把他整个人的轮廓描了一圈金色的边。苏晏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回去,迈步走进楼洞口。

“说了。”

顾聿霆跟上去,走进楼道的时候,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圈落在两个人头顶上。

“说了什么?”

苏晏上了两级台阶,停住,转身看着顾聿霆。他站在高处,比顾聿霆高出了半级台阶的距离,低头看着他,声音很平,但尾音有一点点往上翘——

“说你沙发不够长。”

然后他转身继续上楼了。

顾聿霆站在那级台阶下面,仰头看着苏晏的背影在转角处消失。声控灯在他站住不动之后灭了,楼道里暗下来,但他还站在那里,嘴角那个弧度在黑暗里慢慢弯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低头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着了,看着那簇橘红色的火苗在掌心跳动了一下,然后轻轻吹灭,把打火机揣回兜里。

“行,”他自言自语,“嫌沙发不够长,那就换张床。”

他迈步上了楼梯,脚步声在黑暗里稳稳地往上走。头顶的声控灯在他走到拐角的时候又亮了,光追着他,像是一盏专门为他亮着的灯。

窗外,海面上没有月亮。但远处的码头灯火连成一条细细的光带,长长地铺在水面上,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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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纸扇与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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