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冠被架空之后的头三天,港圈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没有人公开谈论这件事。洪爷处理自己儿子,这是洪家的家务事,外人插不上嘴,也不敢插嘴。但暗地里的议论是管不住的——茶楼里有人压低声音说“鲨鱼这次栽了”,码头上有工人交头接耳说“章少爷那条线被洪爷收了”,堂口里有人瞥见苏晏走进洪爷书房的时候,目光都比平时多停了两秒。
苏晏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照常去堂口,照常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看文件,偶尔抬头接一杯水,或者站在窗边看一会儿楼下的街。他的动作和表情跟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点点。不是累,也不是走神,是一种“终于可以慢下来了”的松弛,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人用手掌轻轻按住,震动的余波还在指尖,但已经不会响了。
顾聿霆这三天也没闲着。他白天照样在码头附近晃荡,但晃荡的路线变了——不再去章冠以前常出没的那些地方,而是绕到西面三个新库房附近转了一圈。那三个库房现在归章冠管,但章冠的人已经撤走了一半,剩下的个个低头做事,不敢抬眼看他。顾聿霆走到库房门口的时候,有个以前跟着章冠的小头目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他来了,烟头差点没夹住,慌慌张张站起来喊了声“霆哥”。
顾聿霆站在他面前,没笑也没凶,就是低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好好看库房。”
那人连连点头。顾聿霆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才从兜里摸出打火机,点了根烟叼在嘴里,慢慢悠悠地沿着码头边的水泥路往回走。
他在想洪爷那句话——“你们俩要是谁先倒了,另一个人就算再利也得跟着折。”
他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眉梢只是动了一下,没往深里想。但这几天他反复在脑子里翻那句话说,越翻越觉得洪爷不是在讲道理。洪爷是在画线。他在告诉顾聿霆:你们两个人的命是绑在一起的,我不管你们是什么关系,但从我的角度看,你们就是同一把刀的两面。一面折了,另一面就没用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洪爷已经把他们当成了一个整体来看待。意味着以后如果有人要动苏晏,洪爷第一个找的人会是他顾聿霆。意味着他以后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在苏晏身边只做一个“在家等你回来”的角色——洪爷那句话给了他一个名分,也给了他一副担子。
他吐了一口烟,看着烟雾被海风吹散,碎成看不见的细末,混进潮湿的空气里。
“行,”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就成对用。”
苏晏在第三天傍晚接到了洪爷的电话。
电话很短,洪爷只说了一句话:“明天过来一趟,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苏晏应了一声“好”,洪爷就挂了。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语气上的暗示,但苏晏握着听筒站在办公桌前,沉默了好几秒。洪爷从来没有用“商量”这个词跟他开过口。洪爷向来是“你做这个”“你办那个”,直接、命令式、没有回旋余地。这通电话里那个“商量”两个字,比什么命令都让苏晏觉得重。
他把听筒放回去,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香港的黄昏很短,从橘红到灰蓝再到墨黑,往往不到半个小时。他坐在那里看着天色一层一层地变暗,像看一页书被慢慢地翻过去。
手机在旁边震了一下。顾聿霆发来的消息:“今晚吃什么?”
苏晏看着那行字,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他打字回过去:“洪爷让我明天去一趟。”
隔了几秒,顾聿霆回:“我陪你去。”
苏晏原本想说“不用”,但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他把那两个字删掉了,重新打了一行:“好。”
发完了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关窗户。窗外楼下的街面上有几盏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温温地铺在水泥地上,有晚归的人拎着塑料袋走过,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他关窗的时候手在窗框上停了一下,指尖按着冰凉的金属,想了一些什么,又什么都没想。
然后他拉上窗帘,转身去换鞋。
今晚的晚饭,他在回去的路上买了一盒烧腊。顾聿霆炒菜的手艺他还是不太放心,但这话他不会说出来。
第二天上午,他们一起去了堂口。
苏晏走在前面,顾聿霆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不像平时那样晃荡着走,也没有玩打火机。他今天把皮夹克换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袖口露出一截小臂上旧疤的边缘,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是很多年前那条刀伤留下的印子。他没特意遮,也没特意露,就那么自然地垂在身侧。
两个人走进堂口大门的时候,门口站着的两个守卫同时低了低头:“苏先生,霆哥。”
苏晏点了一下头就进去了。顾聿霆跟在后面,经过守卫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头问了句:“洪爷今天心情怎么样?”
守卫低声回:“还行。早上喝了三杯茶,比平时多喝了一杯。”
顾聿霆“嗯”了一声,跟上苏晏去了。
洪爷今天没在茶室。他在书房。书房比茶室大一些,靠墙一排书架,上面摆着各种卷宗和几本翻旧了的线装书,窗台上那盆兰花依旧半死不活地活着,叶子蔫蔫地垂着,但洪爷始终没扔。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地图——不是港圈的地图,是海图。上面用铅笔画着几条线,几条航线,几个被圈出来的坐标点。
苏晏走进去的时候目光在那张海图上落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在洪爷对面坐下。顾聿霆没有坐,站在窗边那盆兰花旁边,靠着墙,姿态看着随意,但耳朵是朝着洪爷的方向微微侧着的。
洪爷没有绕弯子。他把海图转了个方向,对着苏晏,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条线:“这条道,章冠断了之后,没人走了。但货还在外面,堆在那边码头上,停了一个星期了。再不接回来,那边的下家要翻脸。”
苏晏低头看着那条线。他知道那条道,是章冠以前走的最重要的一条线,连接东南亚一个小港口,走的货不算大,但稳,利润厚。章冠被架空了之后,这条道没人管了,货压在对面没人接手,时间拖久了那边的地头蛇会有意见。
“需要我过去一趟?”苏晏问。
洪爷看了他一眼。“不是你去,”他说,然后把目光移向窗边站着的顾聿霆,“你跟他一起去。”
屋里安静了一下。苏晏没有转头看顾聿霆,但他能感觉到窗边那道目光落在他侧脸上的温度。
“那条道的下家是陈伯的人,”洪爷继续说,“陈伯跟我有二十年的交情,但他不认章冠,也不认我手底下其他人。他只认两张脸——你的,还有顾聿霆的。你过去谈账,他过去稳场。”洪爷把海图收起来,叠好,推到苏晏面前,“你们俩一起去,三天之内把事情办好。”
苏晏伸手接过海图,指腹压在纸页边缘,没有立刻答应。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件事的分量——去东南亚,见陈伯,把章冠断掉的线重新接上。这件事本身不难,难的是“他们俩一起去”这个安排。洪爷在把他们的关系从“暗处”推向“明处”。以前他们各自办事,各自替洪爷分忧,谁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牵连。现在洪爷要让他们一起出面,一起出现在陈伯面前,一起以“洪爷的人”这个身份站在同一张谈判桌的两侧。
这意味着从今以后,港圈里的人会开始把他们当一个人来看。
苏晏把海图折好放进口袋,抬起头看着洪爷:“好。我们去。”
洪爷点了点头,往后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摆了一下手:“行了。今天就出发,船我已经安排好了。”
苏晏站起来,顾聿霆也从窗边走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去过那边吗?”苏晏边走边问。
“去过一次,”顾聿霆走在他旁边,“三年前,替洪爷送过一批东西。那边的海风比这边咸,蚊子也比这边大。”
苏晏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他们走出堂口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又白又亮,晒得水泥地面发烫。顾聿霆从兜里掏出墨镜戴上,偏头看了一眼苏晏——苏晏没戴墨镜,眯着眼睛走在太阳底下,睫毛被光照成淡金色的一层薄边。
顾聿霆摘下墨镜递过去:“戴上。”
苏晏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你自己戴。”
“那你往我这边站一点。”顾聿霆说着往左边靠了半步,让他的影子正好斜斜地落在苏晏身上。他比苏晏高出半个头,肩膀也宽一圈,影子罩下来的时候刚好把苏晏整个人拢进那片阴凉里。
苏晏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没有拒绝,也没有躲,就那么走进了那片影子里,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并肩走在七月的太阳底下。一个戴着墨镜,一个没有。一个的影子罩着另一个,不紧不慢地走过两条街,拐进码头那片铁皮棚屋的阴影里。
船停在码头最西端的泊位上,白色的一艘小货轮,船身上有一道旧锈痕,从船头一直拉到吃水线附近,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疤。船上的水手看见他们来了,放下踏板,喊了一声“苏先生!霆哥!”
苏晏踏上踏板的时候,船身轻轻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下旁边的缆桩,手腕上那圈旧青印子的颜色早就褪干净了,但在阳光底下,指节上还残留着一道极淡的、被什么东西勒过的痕迹。
顾聿霆跟在他身后上了船。踏板被水手收起来,船身轻轻一震,开始在码头边的水面上缓缓调头。
船头转向外海的时候,苏晏站在船舷边看着岸上渐远的建筑。那些楼房、码头、铁皮棚屋、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路边摊上冒着的白色热气——所有构成“港圈”的东西都在慢慢变小,被海面一点点吞没,最后变成一道灰蒙蒙的细线。
顾聿霆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肘撑在船舷的栏杆上。
“你紧张吗?”他问。
苏晏没有看他。“不紧张。”
“那我紧张。”
苏晏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顾聿霆戴着墨镜,看不清楚眼睛,但嘴角那个弧度是微微往下压的——不是不高兴,是那种“我真的在认真跟你说话”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你紧张什么?”苏晏问。
“陈伯那边倒是没什么,”顾聿霆说,声音在海风里被吹散了一些,“我是想,三天时间,船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吃饭要坐一张桌子,睡觉——”
苏晏打断他:“船上有两个舱室。”
顾聿霆的嘴角翘了一下。“我知道。我订船的时候特意跟洪爷说的要两个舱。”
苏晏看了他一会儿,转回去看海。海面在正午的阳光下铺成一片耀眼的亮白,刺得人眼睛发酸。他眯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你故意的。”
“什么?”
“订两个舱,”苏晏说,“也是故意的。”
顾聿霆没有否认。他把墨镜往下拉了一点,露出眼睛,偏头看着苏晏的侧脸。阳光照在苏晏的皮肤上,白得几乎透明,鼻梁的线条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两个舱,”顾聿霆说,“你睡你的,我睡我的。但吃饭得坐一张桌子。”
苏晏没回应。
但海风把他耳根后面那一小片皮肤吹得微微泛红了一点——很小的一片,小到如果不是有人正正好好盯着那个位置看,根本不会发现。
顾聿霆看见了。他把墨镜推回去,转回去看海,嘴角那个弧度始终没有放下来。
船在海面上平稳地往前开。身后的陆地越来越远,前方的海面越来越宽。七月的大海蓝得发黑,波光一层一层地叠着,像一张被风掀动的绸缎,底下藏着深浅不一的暗流。
他们并肩站在船舷边,手肘之间的距离只有两指宽。谁都没有再说话,但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点热热的温度,混着柴油和海水的气味,在两个人中间绕了一圈,又散开了。
船舱里有两个房间。但吃饭的时候,桌子只有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