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交差

章冠在凌晨两点收到了一条消息。

他当时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批货重新入库的凭证,上面“待检”两个字已经被他用笔划掉了,在旁边写了“已清”两个更小的字。他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觉得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没落定,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

然后手机亮了。是他派出去的那两个人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人到了。”

章冠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对那两个人说的是“把人带到我这儿来”,但他知道他们不会真的把人活着带回来。苏晏那种人,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他不安。不安到让他觉得只有人彻底消失了,他那页账才不会从什么地方再冒出来。

他把手机拿起来,想再确认一下“人到了”是什么意思,是带到地方了还是已经“处理”了。但他还没来得及打字,手机又震了一下,第二条消息弹出来,比第一条长一些:

“苏晏说让我们告诉你:库里有一柜货三天前被重新放了回去。他搬走的是他想洗的钱,他留在库里的是他现在洗不掉的证据。”

章冠看着那行字,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大脑里有一瞬间是完全空白的。像是一台机器被人拔掉了电源,所有的齿轮都停在了原来的位置上,动不了,转不动。然后电流回来了,连电一样地回来了,把每一个齿轮都推着往反方向疯狂地转——他算错了。他以为他清掉了所有的痕迹,但苏晏比他早三步。苏晏在他动手之前就已经把东西换过了。苏晏让他以为他清空的是自己的尾巴,但其实他把尾巴留在了他以为空了的库房里。

那批货他连夜卸走,以为干净了。但那批货现在应该老老实实地躺在章冠自己的秘密仓库里——如果它们是真的那批货的话。如果苏晏把它们换过了呢?如果苏晏放进去的是别的东西呢?章冠的手开始抖。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茶水溅出来湿了半张纸面。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夜的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柴油混合的咸味,扑在他脸上,让他喉咙里那股堵着的东西稍微松了一点。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苏晏今晚根本就没想跑。他坐在那里等的人不是来杀他的人,他是坐好了等着那两个人来,然后借他们的嘴,把话递回来。那句话不是威胁,是宣判:你的底在我手里,你搬走的全是假的,你留下的才是真的。

“苏晏……”章冠咬着牙,把这名字从齿缝里碾出来,像是在舌头上碾碎一块碎玻璃。

他没注意到,他办公室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的,站在门框旁边的阴影里,背靠着墙,两只手插在皮夹克兜里,一双眼睛在昏暗里看着他。章冠转过头的时候,那个人动了——他从墙边直起身来,往前走了一步,头顶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顾聿霆。

“章少爷,”他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带着点漫不经心,“洪爷让我来问问你,你库里那批货,是不是该有个说法了。”

章冠看着他,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没有问“你怎么进来的”,也没有问“你听到多少了”。他只在那一瞬间把所有事情串起来了——顾聿霆,苏晏,那把烧了码头的火,那本被人动过的账目,今晚那两个人被放回来的消息。所有碎片在他脑子里“啪”地一声合在了一起,拼成了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成真的完整图形。

“你跟苏晏,”章冠说,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跟他是一伙的。”

顾聿霆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混不吝,是一种薄薄的、刀锋似的弧度,从嘴角慢慢延展到颧骨的位置,在灯光下只亮了那么一小会儿,然后就收了回去。“一伙?”他把那两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章少爷,你搞错了。不是一伙。他是我的人,我是他的人。你动他,就是动我。”

章冠看着他,手掌撑在窗台上,指节发白。他脑子里在飞快地盘算:如果顾聿霆是苏晏的人,那洪爷知道吗?洪爷什么时候知道的?洪爷派顾聿霆来问那句话,是知情的还是不知情的?

“洪爷让我来问你的,”顾聿霆又说了一遍,语气跟上一次一样懒散,“你库里那批货,该有个说法了。”

章冠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看着顾聿霆那张在昏光里看不清楚的表情,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人在后退的路上放了一面镜子的豹子——他往前扑的每一步,都撞在了自己脸上。

“那批货,”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干得像砂纸,“我会解释。”

顾聿霆看着他,点了点头。“那你现在解释吧。洪爷在堂口等你。”

章冠的瞳孔又缩了一下。他看着顾聿霆靠在门框边那个姿势,忽然意识到今晚的事远不止是苏晏的局——洪爷也在等。洪爷从头到尾都在等他自己走到这一步。

他换了一件干净外套,理了理头发,拿起桌面上的车钥匙。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顾聿霆面前停了一步。两个人的身高差不多,章冠微微偏头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顾聿霆,你到底是谁的人?”

顾聿霆把打火机从兜里掏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有点火。他垂着眼看着那只银色的金属壳,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我是谁的人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洪爷那边你打算怎么解释那批货。”

章冠没有再接话。他推开门走了出去,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步伐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是有人在背后推着他往前走。

顾聿霆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走远,然后拿出手机给苏晏发了一条消息:

“他去了。你那边可以动了。”

苏晏的回复来得很短,只有一个字:“好。”

顾聿霆把手机按灭,站在章冠办公室里那盏还亮着的台灯旁边。灯罩是铁灰色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锈迹,被光照着泛出一层旧旧的光泽。他看着那束光,看了几秒,然后把灯关了。

办公室暗下来之后,窗外的海面更清晰了。远处有一艘船正缓缓靠港,船头灯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尾,像一条银色的线,从看不见的地方一直拉到岸边。

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章冠会发现自己坐在洪爷面前,桌上摊着苏晏那份整理好链条的完整文件,他解释不清楚的那批货会重新出现,而他在尖沙咀茶楼后门接过牛皮纸信封的照片也会同时出现在洪爷手里。苏晏要的“让他自己露尾巴”已经做到了。

顾聿霆走出办公室,关上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头顶几盏昏黄的声控灯,在他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他走过去之后又一盏一盏地灭掉。

他走出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裹着七月的热气,闷闷的,像一层厚布蒙在脸上。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但东边的天际线有一层微微的灰蓝色正在漫上来,浅到几乎看不见,像是有人在天边那层厚云的边缘抹了一笔稀释了的墨水。

他掏出手机,又给苏晏发了一条:

“天快亮了。你睡了吗?”

过了十几秒,苏晏回过来:

“没睡。等你回来。”

顾聿霆看着那行字,站在台阶上,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没有刀锋,没有棱角,是那种很轻的、从胸口底下慢慢浮上来的弧度,像水面上的一圈波纹,碰到了岸又荡回去。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台阶,朝着公寓的方向去了。

身后是海,面前是街。街上没有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他走过一根根灯柱的时候变短又变长。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要到一个地方去歇脚了。

那个地方有盏灯,还没有灭。

第二天上午,洪爷在堂口正厅见了章冠。

屋里只摆了四把椅子,洪爷坐在正中的那把太师椅上,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放着一叠文件。章冠坐在他对面,顾聿霆站在洪爷右手边,苏晏坐在斜对面的那把椅子上,手里没有任何文件,只是安静地坐着。

洪爷等章冠坐稳了才开口,声音很平,没有情绪:“你仓库里那批货,怎么解释?”

章冠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桌上那叠文件,又看了看苏晏,又看了看顾聿霆,最后把目光收回到洪爷脸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哑了一截:“没有解释。是我做的。”

洪爷没有怒,没有骂,甚至没有提高任何一个音调。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等一个答案等得太久了,终于听到了。“那批货你打算怎么处理?”

“你说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洪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货充公,账归苏晏重新做。你手底下那条线,从明天开始交出来,你管码头西面那三个库房,其他的一概不过问。”

章冠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低下头,说了句:“知道了。”

洪爷摆了摆手,章冠站起来走了。走出门的时候他经过苏晏面前,脚步停了一瞬,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苏晏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看一个已经翻过去的页码。

门关上之后,茶室里只剩下三个人。洪爷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眉心:“苏晏,你那份东西,整理好,送到我书房去。”

“好。”

洪爷又看了看顾聿霆,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昨晚去他办公室,他有没有动你?”

“没有。他不敢。”

洪爷笑了一下。“他是不敢,”他说,“但不是不敢动你,是不敢动苏晏的人。你好好想想这句话。”

顾聿霆的眉梢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洪爷站起来,走到窗边站着,背对着他们两个。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你们的事,我不管。但你们记住一条——洪家的刀,永远是成对用的。一把钝了,另一把就得补上。你们俩要是谁先倒了,另一个人就算再利也得跟着折。”

他说完,转过身看了看苏晏,又看了看顾聿霆。“行了。回去吧。这两天不用来堂口。”

苏晏站起来,顾聿霆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茶室。走廊里没有人,阳光从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照进来,铺了满地的金色。苏晏走在前面,顾聿霆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从同一个方向拉过去,长长地铺在发亮的地板上。

走出堂口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大亮了。七月的阳光晒在街面上,热烘烘的,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沥青气味。苏晏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偏过头看了看旁边的顾聿霆。

顾聿霆也正看着他。

“回家?”顾聿霆问。

苏晏点了点头。

他们走下台阶,并肩走进那条铺满阳光的街。街角有一家茶餐厅正在开门,卷帘门被拉上去的时候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老板探出头来,对着他们喊了一句“两位饮茶啊?”。

顾聿霆笑着摆了摆手:“下次。”

老板把茶餐厅的门推开,热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奶茶和菠萝包的甜香,混进街面的热浪里,被七月的风吹散了。

他们走过那个路口的时候,苏晏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走动的时候不经意地擦过顾聿霆的外套口袋边缘,碰了一下,又收回去,像是被烫着了。

顾聿霆没有低头看。但他把那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张开了手指,让那个位置空在那里。

苏晏没有握住。

但他走得更近了一点。肩膀贴着肩膀,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在七月的大太阳底下,热热地,贴过来。

街面上的光把他们两个人拢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金粉,落在他们肩上、发顶、和交错的影子上。

远处的海面上,阳光正正地铺着,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随着波浪慢慢起伏。像一整面摊开来的、还没有写上字的底牌。

底牌已经亮完了。剩下的日子,可以慢慢地、安静地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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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纸扇与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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