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收网

章冠那批货从码头运走之后,消失了两天。

两天里港圈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水面,连虫鸣都低了几分。洪爷照常喝茶,苏晏照常坐办公室,顾聿霆照常在码头附近的街巷里晃荡,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没有人在明面上动任何一个棋子。

但暗处的东西已经在走了。

苏晏把三张纸条上的信息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链条——章冠去年的货账对不上的那页、码头仓库监控被切断的时间节点、那辆无牌货车的进出记录、入库记录上“待检”两个字的空档、以及章冠在尖沙咀那间茶楼后门见的人是谁。那个人苏晏查过,是港圈一个专走暗路的中介,经他手的货从来不问来路,也从来不问去处。章冠跟他见面的意思很明白了:那批货要洗,要换成干净的账面上能走的钱。

这些信息苏晏没有直接递上去。他做了另一件事:他把链条上每一个环都做成了一份单独的复印件,装在七个不同的信封里,交给了七个不同的人。这七个人互不认识,各自只知道自己手里那份东西是什么,但不知道其他六个人手里还有别的。苏晏交代他们的只有一句话:“三天后,如果我没事,信就留着;如果我有事,把信送到洪爷桌上。”

七个人都接了。苏晏选的这七个人,没有一个会出卖他——不是因为他给了他们什么好处,而是因为他们都欠过他。有些是当年苏晏替他们平过账,有些是苏晏在他们落难的时候递过一杯水,还有一些是在最暗的时候苏晏替他们守住了不能说的秘密。苏晏从来不提这些事,但他记着。他记着每一个人在他手里拿过去的那份人情,现在他用在刀刃上了。

做好这一切之后,苏晏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把椅子转过来对着窗,看外面的天从亮变暗。

他什么都不用做了。剩下的只有等。

顾聿霆在第三天下午收到了苏晏的消息。

还是五个字:“今晚别回来。”

顾聿霆站在码头边一根生锈的铁柱旁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回“为什么”,也没有回“我不”,他打了一个字发过去:

“好。”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码头另一端走去。他今晚确实不会回那个公寓,但他会去另一个地方——洪爷的堂口。章冠如果动了,不会等到天亮才动。他一定会在今晚动手,趁着夜色,趁着所有人以为他不会这么快就动手的时候,趁着苏晏一个人在那间公寓里坐着、灯还亮着、窗户还开着。

顾聿霆走到码头尽头,停下来,看着远处海面上浮动的灯光。他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摸出来,“咔哒”打着了,看着火苗在海风里摇晃,细长的一条,明灭不定。

“你也太信我了,”他对着手机屏幕说,声音被风吞掉了一半,“五个字就让我走。”

他停了一下。

“行。你信我,我就走。”

他按灭了打火机,转身朝堂口的方向去了。

那天晚上,苏晏确实一个人坐在公寓里。

他没有开灯。不是怕被人看见,是不想让光从窗户透出去告诉外面的人“我在”。他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里挤进来,带着码头的气味和远远的虫鸣。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外面港口的灯火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细细的光条,落在地板上、落在他的膝盖上、落在他交握的手背上。

他坐的姿势跟三个月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一样的椅子,一样的手,一样的从窗外漏进来的光。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在等人。他只是在等。

他知道章冠会来。今晚,或者明晚,或者后天晚上。章冠既然动了那批货,就一定会回头来处理“知道这件事的人”——也就是苏晏。货干净了,人也要干净。对章冠来说,苏晏不死,那张纸上的数字就随时可能从纸面上跳起来咬住他的喉咙。而今晚是最好的时机,因为苏晏一个人在家。

苏晏想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他很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弯了一下,像是在对空气说“来吧”。

他等很久了。

章冠那边的人在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到的。

楼下先是传来一声车门关上的闷响,然后是两双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不轻不重,压着步子,像是踩惯了这种夜路。他们走到楼洞口,没有停顿,直接上了楼梯。脚步声在二楼拐角停了一下,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继续往上。

苏晏听到那些声音的时候,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膝盖上放着手机,屏幕是黑的。他的呼吸很平稳,甚至比白天还要平稳一些——像是什么东西落到最后一步、反而让心里的弦彻底松下来的那种平稳。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门锁被人从外面拨动了一下,很轻,用了一根细铁丝之类的东西。苏晏听到那声极细的金属刮擦,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一根针刮过瓷面。

门开了。

两个人影从门缝里闪进来,手里各拿着一柄短刀,刀刃在百叶窗漏进来的光里泛着一线冷色。他们的动作很快,进来之后立刻分散——一个往左扫视客厅,一个往右探向卧室。

然后他们看到了窗边那把椅子上坐着的人。

苏晏没有动。他甚至没有转过头看他们。他只是坐在那里,在黑暗里像一尊安静的、提前就位了的雕塑。他膝盖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条消息弹出来,光映在他脸上,白惨惨的一小片。

那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他们没有料到苏晏还醒着,没有料到他就这么坐着等他们,没有料到他的脸上连一点惊讶都没有。他们做了很多次这种事,见过目标惊恐的、求饶的、逃跑的,但从来没见过像这样的——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他们来,像是早就替他们留好了门。

“苏先生,”左边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对不住了,有人让我们来带您走一趟。”

苏晏没有起身。他甚至没有放下交握的手。他只是偏过头,在黑暗里看着那两个人,声音平平的:“章冠让你们来的?”

那两个人没有回答。但他们的沉默已经算是回答了。

苏晏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那两个人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他站起来之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其实他没有比他们高多少,但坐在暗处的人忽然站起来的时候,那种压迫感是自然的。

“你们回去跟章冠说,”苏晏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让他想想,他今晚动的那个仓库,他以为空了,其实有一柜子的货在三天前就被重新放了回去。他搬走的是他以为能洗的钱,他留在库里的是他现在洗不掉的证据。”

那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我们是来捉人的”的从容开始从他们肩胛骨的位置滑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们已经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在捕猎位的困惑。

苏晏看着他们,等了三秒,然后说:“你们可以走了。告诉章冠,他的账还没完。”

那两个人没有动。他们手里的刀还攥着,刀刃还在泛着冷光,但他们发现自己面对的人连退都没退一步。

就在这时候,走廊里响起了另一阵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比刚才的重,比刚才的稳,皮靴踩在旧地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是散步一样走过来。走到门口,那个身影靠在了门框上。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到那只手里捏着的银色打火机,还有打火机被拇指推开时发出的“咔”的一声轻响,像是一颗牙齿轻轻咬合。

顾聿霆。

他靠在门框上,打火机的火苗亮了一下,映出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没有看苏晏,他看着屋里那两个人,声音有点哑,像是被风吹了很久:“两位,刀收一下。我跟你们走。”

那两个人回过头看着他,又回头看了看苏晏。苏晏站在窗边,背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这一幕已经在他脑子里演过很多遍了。

“他替你们回去交差,”苏晏说,“你们就说人带到了。剩下的事,章冠自己清楚。”

那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左边那个人先动了——他把刀收回去,插进外套内袋的刀鞘里,转身朝门口走了出去。另一个跟着他走了,经过顾聿霆身边的时候脚步略微停了一瞬,但没说什么。

他们下楼的时候脚步声比来的时候快,像是什么东西在背后催着他们走。

门框边只剩下顾聿霆一个人。他站在那儿,看着苏晏,打火机已经被他收了,屋里重新回到只有百叶窗漏光的黑暗里。

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安静地对视了一会儿。

顾聿霆先动了。他走进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你安排好了?”

“三天前就安排好了。”

“你让我今晚别回来,是怕章冠的人碰上我?”

“是怕你替我挡。”

顾聿霆没有再追问。他走到苏晏面前,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他。黑暗里他的轮廓被窗外漏进来的光描了一层淡淡的边,肩线宽宽的,像一堵在夜里也不会倒的墙。

“那你现在可以不用再等了,”他说,“章冠的人走了。明天天一亮,他会发现他以为自己搬空了的东西还在他库里,他没搬走的才是他要命的。”

苏晏微微仰着头看他。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顾聿霆能看见他睫毛在暗光里投下的那一片极淡的阴影。苏晏没有说话,但他交握在身前的手指松开了一根——小指,慢慢伸直,在黑暗里碰了碰顾聿霆外套的衣角。

就碰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但他的小指微微卷着,像是在把那个触感收进掌心里。

顾聿霆看见了。他没有伸手去抓那只手,他只是把外套的衣角往苏晏手指的方向不动声色地挪了一寸。

“回家吧,”他说,“我锅还没洗。”

苏晏低了一下头,极轻地“嗯”了一声。

他转身去拿外套的时候,走过顾聿霆身边,肩膀擦过他的肩膀,没有停留,但那一下擦过去的温度在黑暗里清晰得像一条线。

顾聿霆跟着他走出门,把公寓的门带上,锁好。他站在走廊里,看着苏晏的背影沿着楼梯往下走,细瘦的一条,在昏暗的灯光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掏出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有点火。

然后把打火机揣回兜里,跟了上去。

楼梯间回荡着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轻一个重,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但方向是一样的。头顶的声控灯在他们走到二楼的时候亮了一下,昏黄的一小圈,照在苏晏的发顶和顾聿霆的肩头,又在他们走过去之后灭了。

外面是香港七月的深夜。没有月亮,但远处海面上浮着几盏渔火的碎光,在黑暗里像一点点从水里冒上来的星子。

天还没亮。但最黑的那段夜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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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纸扇与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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