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饵

苏晏的“饵”放出去得很安静。

安静到如果不是有心人专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发现他在做什么。那天下午他从堂口档案柜里抽出一份旧账目,是从去年年尾的卷宗里翻出来的,封面上沾了一层薄灰,一看就是很久没人动过。他用指尖把灰抹掉,翻开,停在某一页上。

那一页是章冠经手的一批货的流水记录。金额不大,走的是正规码头通道,签字齐全,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但苏晏在看的时候,拇指在“数量”一栏和“金额”一栏之间缓缓来回划了一下——两栏之间的比例对不上。很细微的差距,不拿计算器对一遍根本看不出来,但苏晏的脑子就是人肉计算器。

他把那页账目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文件合上,没有放回档案柜。他把它压在了自己办公桌靠近门口的位置,上面又摞了几份无关紧要的日常文件,然后站起来,拿起手机,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他走到走廊尽头接了个电话。十二分钟,他靠在墙边,声音很轻,偶尔“嗯”一声,像是在听对面的人说话。走廊另一头有一道影子闪了一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专门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苏晏没有转头。他像是完全没发现,继续听电话,讲完了才挂断,慢慢走回办公室门口。推门的时候他停顿了一瞬——目光落在桌面那叠文件上,最上面几份的位置没变,但那本旧账目被人碰过了。页码被动过,页脚折了一个极小的角,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苏晏把账目拿起来,翻到那一页。页脚的折角像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白色标记,在泛黄的纸面上格外显眼。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很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弯了一下弧度,然后把文件合上,放回档案柜,锁好。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但在他走出堂口大门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匿名短信,只有四个字:“他翻过了。”

苏晏把手机按灭,继续往前走。街面上的阳光白花花地晒着,七月的香港热得像一个盖着盖子的蒸笼。他走了一百多米,在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忽然觉得后背有一层薄薄的汗渗出来——不是热的。是那种“我知道有人在我身后”的、皮肉本能地绷紧了一下的凉。

但他没有回头。绿灯亮了,他迈步走过去,混进人群里,像一滴水落进海里,谁都看不出来他刚才做了什么。

同一天傍晚,章冠坐在自己那间堆满雪茄盒的办公室里,手里攥着一张刚被人送来的纸片。

纸片是从苏晏桌上那本旧账目里抄下来的——一行数字,一个日期,一个数量。抄得很潦草,有几个数字歪歪扭扭的,但章冠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什么。那是他去年的货。那批货他做了手脚,多报了成本,少报了入库量,中间的差额被他悄悄截了下来,换了一笔钱,投进了自己一条还没见光的线里。

他以为那页账目早就被他的人从系统里抹干净了。他花了两万块钱买通洪爷财务部一个打杂的,让他把那页从系统里删了。系统确实删了,但系统删的是电子版,纸面档案苏晏手里还有一份。苏晏一直留着。苏晏一直没动。

直到今天。

章冠把那张纸片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港口,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苏晏看到了。他发现那批货不对了。他什么时候发现的?他为什么之前没说?他留着那页账是想干什么?

“他手里有我的底,”章冠转过身,对站在门口的两个人说,“我不能让他把那个东西递到老头子面前。”

他手下的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往前走了半步:“冠哥,那我们怎么办?”

章冠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纸片摊平在桌面上。他看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然后说:“那批货还在库里?”

“在。还没走完。”

“今晚就走。全部走完。不要过账,不要经任何人的手,我自己的人卸,卸完直接拉走。”他顿了一下,“走完之后,库里空了,就算苏晏把那张纸递上去了,老头子来查也查不到东西。没有物证,他一张纸说什么都白搭。”

他手下的人点头,出去了。门关上之后,章冠靠在椅背里,抬手揉了揉眉心。他脑子里还有一层他没说出来的东西:苏晏留着那页账那么久都没动,为什么今天忽然翻出来了?是巧合,还是有人在逼他?如果是有人在逼他——那个人是谁?他想到顾聿霆的名字,又把它按下去。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想。

但无论如何,那批货不能留。

他拿起手机,给码头那边的人打了个电话:“今晚十点,卸货。干净点,别留尾巴。”

与此同时,顾聿霆在公寓里坐着。

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声音被他按到了静音。屏幕上的画面在无声地跳动着,一个综艺节目,几个人脸上挂着夸张的笑,嘴巴一张一合,像鱼缸里的鱼。他看了一会儿就移开了目光,低头看了看手机。

苏晏还没回来。

他今天去堂口之前没跟顾聿霆说具体要做什么,只说了句“我去趟堂口,有事”。顾聿霆问“什么事”,他说“放点东西”,然后走了。这三个字顾聿霆琢磨了一整天——“放点东西”放的是什么、放在哪里、谁会发现、发现了会怎样。他把自己关在沙发上,把可能出现的各种后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最好的结果是章冠按兵不动,苏晏白放了一个饵,什么事都不会发生。最坏的结果是章冠直接冲苏晏本人来。中间那个结果——章冠动了那批货,留了尾巴,被抓住——是他最希望看到的,但也是最需要苏晏在场上亲自盯着才能实现的。

他坐在沙发上,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咔哒”,着了,“啪”,灭了。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来回撞,撞到墙壁上又弹回来。

他不知道苏晏那边进行到哪一步了。他不知道苏晏有没有被人盯上。他不知道那本账目有没有被人动过。他什么都不知道,能做的只是坐在这里,等门响。

他从来不是个会等人的人。以前在洪爷手下做事,向来是他冲在前面,别人等他。现在换成他坐在原地不动,别人在外面替他走那根钢丝,他才发现“等着”比“冲”难受一百倍。冲的时候有刀在手,有方向可去,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拼。等着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四面墙和一个静音了的电视。

七点。八点。九点。

他把打火机搁在茶几上,没有再去碰它。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指节的骨节,摸到那个之前攥苏晏手腕攥出来的地方。那个青印子早就消了,但他觉得自己指腹上好像还残存着一点凉意。是苏晏的体温。他这个人浑身都是凉的,只有偶尔回握那一瞬间,掌心会热一下,像是一口深井底下忽然涌上来一脉温水。

九点四十分,门锁响了一下。

苏晏推门进来,手里拎着文件袋,衬衫袖口沾了一点墨渍,额角的发丝被汗濡湿了一小撮,贴在太阳穴旁边。他换鞋的动作和平常一样慢,弯腰的时候后背撑起一个弧度,衬衫从裤腰里滑出来一截。他换完鞋站起来,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到沙发另一头,往后靠进靠背里,闭上眼。

顾聿霆没说话。他把电视彻底关了,拿了一个靠枕垫在苏晏腰后面,动作很轻,轻到苏晏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苏晏的呼吸从门口进来时的微促慢慢平复下来,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小了,眉眼间的紧绷也松了一点。顾聿霆看着他,拇指在膝盖上轻轻压了一下,终于开口了:“你放了什么出去?”

苏晏没有睁眼。“账目。章冠去年年尾走的那批货,金额对不上,他以为那页被我抽掉了,其实我一直留着。”

顾聿霆的手指停了一下。“你让他知道那页还在你手里?”

“我让他知道我碰过那页了。”苏晏睁开眼,偏头看着他,声音淡淡的,“他看到我动过那页账,就会以为我发现了什么,就一定会急着把还在手里的货先走掉。他动了,尾巴就出来了。”

顾聿霆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把它摊开又收拢,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晏。“你没跟我说。”

苏晏看着他,没有躲开那道目光。“你在洪爷茶室里接那把刀的时候,也没跟我说。”

两个人都安静了。屋里只剩下窗外的虫鸣声,闷闷的,隔着玻璃传进来,像隔了一层水。顾聿霆看着苏晏的眼睛,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层薄薄的东西——不是情绪,是比情绪更硬的东西。是决心。是他已经做好了做这件事的准备,不需要任何人允许。

“那不一样,”顾聿霆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度。

“哪里不一样?”

“我接刀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接的是洪爷的牌,我有底。”他坐直了一点,身体微微前倾,“你放饵的时候——”他顿了一下,舌尖顶了一下口腔内侧,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伤人的说法,“你把自己放在那个饵旁边了。章冠要是咬钩,咬的不是账目,是你这个人。他会认为你手里有他的东西,所以他第一个要解决的不是那批货,是你。”

苏晏的睫毛动了一下。他没有否认。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顾聿霆。”苏晏打断了他。声音不重,但那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像两颗冰珠子,很稳地落在地上,弹都没弹一下。“这是我的事。章冠要踩的是我,要翻的底是我的底,他要动的是我经手的账目、我坐的位置、我这条命。这些东西从头到尾都是冲着我来的,不是冲着你。你可以在旁边接住我,可以在我回来的时候替我留一盏灯、炒一盘菜、在我坐下的时候塞一个靠枕在我腰后面——这些你可以做,我很领情。但你不能替我打这场仗。”

他说得很平,没有一个字的情绪是扬起来的。但顾聿霆听着那些话,觉得胸口底下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酸。苏晏把话说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没有留任何可以让他“假装没听懂”的余地。

顾聿霆的嘴唇抿了一下。那条线绷得很紧,下颌的肌肉微微鼓起来又松开。他看了苏晏很久,久到苏晏以为他要站起来摔门出去,或者要说什么更重的话来砸回来。

但顾聿霆没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把十个手指一个一个松开又收拢,像是在清点什么东西。然后他抬起头,脸上那层绷着的线松下来了,换成了另一种表情——不那么锋利了,但底下有一种更沉的东西压着。

“行,”他说,“你打你的仗。”他站起来,往厨房走了两步,到那扇窄门框旁边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但偏过脸,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传过来的时候比刚才软了一点,像是嗓子里的那层砂纸被人用水浸过了:

“但你打赢了回来的时候,家里得有个人坐着等你。这个位置我来坐,你别跟我争。”

苏晏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看着顾聿霆的背影走进厨房,听见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水声哗哗地响了几秒,然后被关掉了。接着是冰箱被打开的声音,塑料盒碰到台面的轻响,塑料袋哗啦一抖,燃气灶被拧开的“嗒嗒”声。那些细碎的、日常的、属于“家里”的声响,像一层薄薄的织物,把他刚才那句话里可能炸开的火药全都裹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是凉的,但掌心有一点温,是沙发的绒面被他的体温捂出来的。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没有后悔放那个饵。这是他选的仗,他得自己打。

但他也知道了,打完回来的时候,确实有人在等他。

那天晚上,章冠果然动了。

深夜十点,码头仓库的监控被人为切断了一个角。切断的时间很精准——只切了仓库西面那个角,正对卸货区的摄像头黑了七分钟,七分钟之后恢复了,画面里什么都没有变。但在这七分钟里,一辆没有挂牌的货车从那条路开进来,停在卸货区,四个穿深色衣服的人用四十分钟把两个集装箱里的货全部搬上车,然后车开走,人散了,卸货区恢复原样。

第二天天亮,那批货已经不在仓库里了。入库记录上写着“待检”两个字,下面没有签字人,没有日期,像一片被人撕掉了一半的纸页。

而章冠本人在当天中午去了一趟尖沙咀。他进了一间茶楼的后门,那间茶楼是港圈一个旧派人物开的,不对外营业,里面只有几张桌子和一扇通往后街的小门。章冠进去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薄,里面装的东西不多,像是几张纸。他把信封塞进外套内袋,低头快步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这三条消息——货动了、入库记录空了、章冠去了尖沙咀——在同一天下午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分别递到了苏晏、顾聿霆和洪爷的桌上。像三条不同颜色的线,从不同的位置出发,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收拢。

苏晏坐在办公室里,把三张纸条并排摆在桌面上,从左到右看了一遍,又从右到左看了一遍。他没有立刻做什么动作,只是坐着,盯着那三行字,像是在心里把整条链子重新拼装一次。

货动了。记录空了。他见人了。

链子完整了。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放进信封里,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送到顾聿霆手上去。”

那个人走了之后,苏晏站起来走到窗边。香港七月的阳光毒辣辣地晒在街面上,水泥地反着白花花的光,刺得人眼睛发酸。他看着楼下的人流车流,那些行色匆匆的人影在光里被拉成一道一道模糊的线条。他想着今晚或者明晚,应该就要收网了。他跟章冠之间这张桌子,摆了三个月,终于到了掀的时候。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走过去拿起来,是顾聿霆回的消息,只有三个字:

“我收到了。”

隔了几秒,又来了一条:

“晚上想吃什么。”

苏晏看着屏幕,拇指在那个对话框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落下去,打了一行字:

“你做的都行。”

发完了,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桌上。窗外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地板上,细瘦的一条,孤零零的。但他靠在桌边站着,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比平时松了一点点。

外面热浪滚滚,蝉鸣震耳。但他颈后那一小片刚才绷着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自己松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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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纸扇与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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