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底牌

“鲨鱼”叫章冠。洪爷的私生子,这事在港圈里知道的人不超过一只手。

苏晏是其中之一。顾聿霆也是。

章冠今年三十一,比洪爷的嫡子洪锦城大三岁。他妈是早年九龙一家舞厅的驻场歌女,洪爷喝多了那几年,断断续续跟她有过一段,后来给了笔钱就打发了。章冠从小跟他妈过,十八岁那年他妈病死了,他拿着洪爷这些年断断续续汇来的钱,一个人在港圈底层滚了十年,什么脏活都干过,最后靠一桩走私生意翻了身,带了货和钱回到洪爷面前,把“爸”这个字喊得又响又亮。

洪爷认了他,但没有大张旗鼓地认。洪家有洪家的规矩,外头的女人生的,可以养,但摆在台面上是另一回事。章冠拿到的是一间码头仓库的经营权、一队自己的人手、以及洪爷偶尔在饭桌上多看他两眼的那点温度。

他要的远不止这些。

但他知道急不得。他等了一年,等到了一个机会——苏晏。洪爷身边那个干干净净的年轻人,算账算得比计算机还快,手上却连一条人命都没沾过。章冠第一眼看到苏晏的时候,心里浮起来的念头是:这个人太好用了,也太好毁了。

好用是因为他聪明。好毁是因为他太干净——在港圈这种地方,干净本身就是弱点。只要脏水泼上去,没有人会信他是无辜的。章冠想的是,等苏晏那条线从自己手里过一遍货,脏了就脏了,到时候他再“好心”替洪爷“清理门户”,苏晏倒了,他上来,天经地义。

但他没想到那把火。

那批货被烧得干干净净,连渣都没剩。章冠坐在办公室里听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打火机“咔”地一声捏碎了壳。不是意外。谁他妈信是意外。有人在替苏晏挡刀,而且挡得干净利落,连一个脚印都没留下。

他这三天没闲着,往苏晏那边派了三拨人——盯他的公寓,翻他的通话记录,查他那晚到底见了谁。

三拨人都空着手回来了。

苏晏的公寓干净得像样板间,通话记录全是堂口和外卖,连一个陌生号码都没有。他那晚的活动轨迹是一条直线:堂口,回家,不出门。监控拍到他走进楼道之后就没有再出来过,窗户的百叶窗一直关着,连灯光都没怎么亮。

章冠坐在自己那间堆满雪茄盒的办公室里,把苏晏的档案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看越烦躁。苏晏这个人太白了——来历干净、做事干净、连指尖都干净——越白越让他觉得不对劲。港圈这个泥潭里,不可能有人真的干净。除非他是被什么人精心擦过的。

“他背后有人,”章冠把档案摔在桌上,对面前站着的两个人说,“查。把他背后那个人挖出来。”

他手下的人领命出去了。门关上之后,章冠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港口灰蒙蒙的水面,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等了两声,对面接了。

“洪爷那边有什么动静?”

对面低声说了几句。章冠听完,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挂了。

他在想一件事:洪爷说“不追究”了。太快了。以洪爷的脾气,码头那批货被烧了,少说也要闹腾半个月杀鸡儆猴,怎么这次三天就压下来了?要么洪爷老了,要么洪爷心里已经有数了——他查到了什么,但不想让章冠知道他已经查到了。

章冠把手机丢在桌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他看着天花板上转着的吊扇,扇叶的阴影一圈一圈地转过来又转过去。

“老头子,”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他心里隐约浮起来一个名字——顾聿霆。

那条疯狗。洪爷身边最不要命的那把刀。章冠跟顾聿霆打过几次照面,每次那人都在玩打火机,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想一拳砸过去的笑。看起来蠢得要命,但章冠心里一直有个直觉:这个人不简单。只是他找不到证据。顾聿霆的底比苏晏还薄,三年前突然冒出来给洪爷挡了一刀,之后就成了洪爷跟前最红的人。他到底从哪来的、以前干什么的,没人查得清楚。

章冠把那个名字在心里转了一圈,又放下。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动。但他让手下人查苏晏的时候,顺带提了一句:“看看顾聿霆最近在干什么。”

同一天下午,洪爷在堂口后面的茶室里喝茶。

茶室不大,一张红木茶几,两把椅子,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花。兰花是洪爷老婆生前养的,死了大半了,洪爷一直没扔,就放在那儿,隔几天浇一次水,浇了也不见活。洪爷一个人坐着,对面那把椅子是空的,但茶杯已经倒好了,冒着热气。

门推开的时候,顾聿霆从外面进来,一手插兜,一手转着打火机。看到洪爷对面那把椅子,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坐下了。

“洪爷请喝茶?”他拿起杯子闻了闻,“铁观音。您今天怎么这么客气?”

洪爷没接他的茬,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章冠那边在查苏晏。”

顾聿霆端着杯子的手没晃,打火机也停了。“是吗,”他笑了一下,“查出来什么没有?”

“查不出来,”洪爷看着杯里的茶汤,“苏晏那个人,你跟他走得近,你应该知道——他太干净了。干净到谁都查不出东西来。章冠越查越急,急就露马脚。”

顾聿霆放下杯子,靠着椅背,两条长腿伸开。他看着洪爷,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底下有东西在转。他在想洪爷今天为什么忽然提起章冠查苏晏的事——洪爷什么时候开始关心章冠在查谁了?他以前从来不管这些。

“洪爷,您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洪爷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搁得很轻,瓷底碰木面,发出“嗒”的一声。他抬起头看顾聿霆,那双老眼里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像一口深井。

“顾聿霆,”他说,“你跟苏晏什么时候领的证?”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有风进来,吹得那盆兰花的叶子微微晃了晃。顾聿霆的笑容停在嘴角那个弧度上,没有扩大,也没有收。他看着洪爷,看了两秒——这两秒里他的脑子转得很快:洪爷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了多久、为什么现在才摊牌、他手里还有什么牌——然后他把打火机搁在桌上,金属碰木头,也是一声“嗒”。

“三年前,”他说,声音很平,“秋天。”

洪爷点了点头。“我知道,”他说,“章冠查不到,但我查得到。我查了三年。”

顾聿霆没说话。

洪爷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码头那批货是你烧的,”他说,“我也知道。你烧得好,省了我的事。但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跟你算这笔账。”

他转过身,看着顾聿霆,眼神沉沉的。“章冠是我儿子,但他太急了。急到想踩苏晏的头上位,这就过了。苏晏是我的人,你也是我的人——你们领不领证,是你们的事,我不插手。”他顿了一下,“但你们得替我办一件事。”

顾聿霆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洪爷。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洪爷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的打火机静静躺在桌面上,银色的壳反着一小片光。

“什么事?”顾聿霆问。

洪爷走回茶桌边,坐下来。他看着顾聿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让章冠自己把尾巴露出来。我不动他,他是洪家的人。但他做的事,得让他自己认。”

顾聿霆看着洪爷,忽然笑了一下。这次的笑不一样,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混不吝,是那种“我明白了”的笑,薄薄的一层,底下压着的是锋利的、清醒的东西。

“您是要我当那把刀。”

洪爷没点头也没摇头。“刀在你手上,苏晏也在你手上。你们自己决定怎么用。”

他说完,端起茶杯,慢慢喝完最后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站起来,拍了拍顾聿霆的肩膀,走出了茶室。

门关上之后,茶室里只剩下顾聿霆一个人。他坐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咔哒”一声打着了,看着火苗烧了一会儿。火苗在他瞳孔里晃动,细长的一条,像一根绷紧的弦。然后他“啪”地按灭了,把打火机揣回兜里,掏出手机,给苏晏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回来吃饭。”

晚上七点,苏晏推门进公寓的时候,顾聿霆正站在灶台前面炒菜。

油烟机轰轰地响着,锅里冒着热气,砧板上摆着切好的葱花和姜片。顾聿霆穿着那件皮夹克没脱,袖口卷了两圈,拿着锅铲的动作不太熟练,但看起来倒是有模有样。他平时在堂口吃盒饭,在自己那间租屋里吃泡面,能炒出这盘菜来,大概是在手机上临时翻了教程。

苏晏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把包放下,换了拖鞋走过来。“你今天去堂口了?”

“去了。”顾聿霆头也没回,把锅里的菜翻了个面,“洪爷请我喝茶。”

苏晏的脚步顿了一下。他靠在灶台旁边的台面上,双手环抱,看着顾聿霆的后背。顾聿霆炒菜的姿势很笨,肩膀绷着,手腕用力过猛,一看就知道不常做这种事。但他正在为苏晏做。这个认知让苏晏的喉咙微微收了一下,但他没有让那点动容浮到脸上来。

“他跟你说了什么?”

顾聿霆把火关了,把菜盛进盘子里,转身递给苏晏。“端着。”

苏晏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炒青菜,加了一点点蒜末,火候稍微过了一点,叶子有点蔫,蒜末也糊了几粒。但他没说什么,端着盘子走到茶几前面放下来。

顾聿霆关了油烟机,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他靠在灶台上,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苏晏。灯光从顶棚照下来,苏晏弯着腰把盘子摆好,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滑出来一截,露出细窄的腰线,裤腰边缘有一小块皮肤,白得晃眼。

“洪爷知道我们的事了,”顾聿霆说,“三年前领证的事,他早就查到了。”

苏晏直起身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慢慢站直了,转过身看着顾聿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度,像一盏灯被人调小了一点。他沉默了两秒,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他知道多少?”

“全知道。领证的事、烧货的事、你那份申请表上写了几个字,他大概都查清楚了。”顾聿霆走过来,在茶几旁边蹲下,把另一盘菜也摆好,然后抬起头看苏晏,“他说不追究,说章冠碰你是越界了,他不允许。”

苏晏垂下眼看着他。顾聿霆蹲在茶几旁边仰头的样子,跟那天晚上他蹲在地板上攥住他手的样子一模一样——一样的角度,一样的眼神,一样的“我在你面前没什么好藏的”的坦然。苏晏心里有一块地方松了一下,那根绷了三天的弦终于被人从中间剪断了。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站在那儿,安静地看了顾聿霆一会儿。

“他说让我们替他办什么事?”

“让章冠自己把尾巴露出来。”顾聿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洪爷不动他,但他做的事得让他自己认。”

苏晏在茶几另一边坐下,拿起筷子,没有立刻夹菜。他看着碟子里那盘炒得有点过火的青菜,说:“洪爷是在借我们的手清自己的家门。”

“是。”

“清完了,他是要留章冠还是废章冠?”

“留还是废,到时候看洪爷的意思。”顾聿霆盛了两碗饭端过来,一碗放在苏晏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坐下,“但我们手里得有一把能递上去的刀。洪爷要的是章冠自己认账,不是我们替他认。”

苏晏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嚼了嚼,咽下去。他在心里转了几圈——章冠的货走哪条线、跟谁接头、经谁的手、留了什么底——这几年他经手洪爷的账目,有些东西章冠以为藏得很好,但在苏晏的账本里早就有了影子。他只是一直没有声张,因为他不知道章冠背后还有谁。现在他知道了。

“我手里有东西,”苏晏说,声音淡淡的,“章冠这一年走的三批货,底账上对不上的金额,我全记着。他没经我的手,但经了洪爷系统里的账,每一条都有签字。”

顾聿霆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我就知道你有。”

苏晏夹了第二筷子青菜,嚼了两下。“但这些东西不能直接递上去。递上去就是我在告状,洪爷会觉得我是在替自己报仇。要让章冠自己动,动了才能抓现行。”

顾聿霆咽下嘴里的饭,抬头看他:“你意思是,给他一个他忍不住的饵?”

苏晏没回答。他低头又夹了一筷子菜,嚼得很慢,像是在嚼那个还没成型的计划。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章冠要什么?”

“洪爷的位置。你。”顾聿霆把筷子放下,看着他,“他要踩你上位。你站得越高,他越想拉你下来。”

苏晏点了点头。“那就让他来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火候过了”一样平静。但顾聿霆看着他,忽然觉得后背凉了一下——苏晏这种平静,往往是暴风雨要来的前兆。他看起来越无所谓,底牌就越大。

顾聿霆伸手越过茶几,在苏晏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就一下,像确认温度。

“别一个人扛,”他说。

苏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只刚收回去的手,没说什么。但他把那盘炒得过火的青菜,又夹了第三筷子。

茶几上两双筷子两只碗,菜不多,汤也没有,但热气袅袅地升着,在两个人的脸之间浮成一团薄雾。有些话还没说完,但明天再说也来得及。

窗外,初夏的蝉鸣从老榕树里传上来,闷闷的,一声接一声。远处的海面上没有月光,黑沉沉的,像一页还没翻开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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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纸扇与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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