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是喜脉

骊珠在小伍和郝大娘帮忙下,很快便搬到了明月居。其实除几件衣裳,她没啥行李,主要是得打扫屋子。

郝大娘帮着骊珠,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小伍却是坐在露台上吃骊珠买的果子糕点,吃得两腮鼓鼓,一地橘皮。

他边吃边望着庭院花草,嘟囔:“这地真是不错,种了这么多花,风景又好,住这儿还挺享受的。我也想搬来了……”

庭院中央是棵大梅树,枝桠上已有星点米粒大小花苞,可预见盛开时将是何等盛景。梅树下栽了数丛菊花,正迎风怒放,四角处还有茶花,粉白青紫,颜色颇多,其中不乏一些名贵品种。

郝大娘端着装垃圾的簸箕出来,看到满地橘皮,气得叉腰,狠狠揪住小伍耳朵:“叫你来是帮忙还是添堵的?!后屋有几处瓦片碎了,给我上房去捡瓦!”

小伍耳朵快被揪掉,拼命讨饶。

如此忙碌两日,总算收拾好了。选了个良道吉日,骊珠搬了新家。邀了小伍一家,给申大夫也递了请帖。申大夫没来,叫人送了两把韭菜和两副猪大肠来,寓意“安居乐业,长长久久”。

小伍看得直哼哼:“这老贼头真是个铁公鸡,一毛不拔啊!就送两把韭菜和大肠!”

郝大娘气得又揪他耳朵:“你叫申大夫什么?!再让我听到你对申大夫不敬,老娘把你舌头割了给你爹下酒!知道你娘我上次说了多少好话,大夫才消气吗!真是不让人省心!”

王家两姊姊要处理自己家事,打扫时没来帮忙,暖居时来了。四人在明月居着着实实热闹一番,庆祝完乔迁之喜。

夜间,骊珠一人躺在贴了红字的房里,盖着崭新的棉被,开始算账:客栈房钱二两,尽管掌柜说不收,但骊珠还是坚持结了账。她不愿沾人的光,占人便宜。

房子一年赁金二两四钱,锅碗瓢盆筷子柴火等杂物又花了近二两。冬天到了,海边天冷,棉衣是缺不得的,还买了棉被,添置了些许家具……竟花掉了将近十两!

公子‘借给’她五十两银子,短短一月,便没了十两。骊珠深深叹了一口气。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一当家方知处处要花钱呐!

就这屋子大小和环境来说,二钱银子一月已是便宜得近乎贱价。可对骊珠来说,还是太贵。

毕竟她在回春堂做事的月钱只一钱银子,三月后才涨到二钱,刚够交赁金。虽说回春堂管饭,但平常总要置办些东西,有时也得自己开火,是要花钱的。她这样入不敷出,早晚坐吃山空……

思来想去,此处并非久居之所。不过,目前来说,骊珠也算是安定下来。在这苍茫天地间,总算有了她的一个归处。

怎么才能多赚些钱呢?骊珠边算账,眼皮沉重,意识渐模糊。将睡未睡时,她朦朦胧胧想起一件事,对了,明日得买个大水缸……

……

次日,天刚蒙蒙,骊珠便醒了,然后被吓了一大跳,差点从床上滚下来。床边竟趴着一人!准确来说,是一个半人半鱼的家伙。

昨夜搬家太累,她睡得死,这家伙何时进屋来的,她竟全然不知。

睡前,她和鲛人用幻光通讯,告诉它他们有家了。待她明日买好水缸,便可把它从海里接过来。谁知这家伙竟一日也等不得,趁着夜半无人,自己爬来了。

明月居距海边虽近,却也有几百米距离,鲛人无法行走,爬上来也颇辛苦。骊珠看它手掌上都是泥沙,还怕弄脏她的新被子,把手放在身下,只将一颗头放在床边。想来以这姿势睡觉,不会舒服。

骊珠心里有些疼惜,打来一盆水,将它推醒,让它洗了双手。示意它可以去床上睡。鲛人却有些害羞,摇摇头,指指自己身上,有许多泥沙海藻,意思怕脏了她的被褥。它有鲛绡,不用盖被也不会冷。骊珠想想也对。

她拿来昨日买的糕点果子,递给鲛人。不知它除了海鱼外,吃不吃别的东西。这季节橘子又多又便宜,骊珠买了好些橘子。

鲛人拿了个黄澄澄的橘子在手里,左看右看,忽地一下扔进嘴里,连皮带籽囫囵吞了,卡在喉咙,差点噎死。吓得骊珠手忙脚乱,拍背捶胸,好容易才给它拍了出来。惊险过后,骊珠却是忍不住扑哧笑了。真是头笨鲛!

它以前应是没吃过橘子,不知该怎么吃。骊珠帮它剥开皮,掰成一瓣一瓣,递给它。鲛人接了一瓣扔进嘴里,脸顿时皱成了苦瓜。骊珠买的橘子以甜为主,略带些酸味,对她来说,酸甜可口,很好吃。

可能鲛人此前从未吃过酸味食物,是以格外敏感。这酸味就像在它嘴里揍了它一拳,整张脸都皱了。

骊珠看得有趣,笑得止不住,递了橘皮过去:“不喜欢就吐了吧……”

鲛人闭紧嘴,咕噜一声,硬生生咽了下去。又给它拿来了糕点,有定胜糕、茯苓糕、条头糕、绿豆糕等。发现它喜欢吃甜的,不爱吃咸的,想是在海里吃腻了。

骊珠感受到了投喂小猫小狗的乐趣。拿出各种食物喂它,发现它最喜欢吃甜的,连肉都喜欢甜的。玩闹一番,看看快到辰时,骊珠要去回春堂干活了,想了想道:“要不你还是回海里吧,白天家里没人……”

虽说鲛人水陆两栖,但作为海生生物,自然还是待在海里更舒服。鲛人摇摇头,不愿回海里。骊珠只好让它待在家,自己出去干活。

晚上骊珠在缸市买了口大水缸回来,两人却为水缸该放在何处起了争执。

骊珠想把水缸放在院子里。院里有水井,换水方便,且院子里有花有月,能见天空,想它一野生动物,住着该挺舒服的。然而,它却一定要把水缸放她房间,这样离她近。

骊珠哭笑不得,哪有人房间里放个大水缸的呀。况且,说句老实话,她压根没把鲛人当‘人’看,更没当男人看。她养着它,更像是在养宠物,只是这宠物智能太高……

最后骊珠争执不过,同意了放在房间里。但她说不会帮它换水,它要放房间里,就得自己提水。鲛人竟一点犹豫也无,点头答应了。但骊珠看它提着水桶趴在地上,一点点慢慢往房间爬时,于心不忍,还是帮它提了,累了一头汗。

晚上,骊珠睡床,鲛人便泡在那水缸里。也不知水缸够不够大,它睡得舒不舒服。

第二天一早,发现鲛人又靠在她床头,地板上都是它溅出的水,**的。骊珠突然觉得,养这家伙,还真有点麻烦呀。

骊珠边拿抹布擦地板,边教育鲛人:以后再把地板弄湿,它必须得自己擦干净!

……

骊珠在回春堂干了快有一月,已熟练掌握了药铺的各种活计,常用药材亦全部记熟。她头脑灵活,聪颖敏慧,识文断字,还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她爹虽是小吏,却是个读书人。酷爱读书,只是与科举无缘,屡考不第,最后迫于无奈做了小吏。

骊珠自小聪敏伶俐,三岁识千字,五岁背《诗经》。水父也曾感叹,若她是个男儿,于读书一途,必定比他有出息。

骊珠早牢记了百眼柜里所有药材。一开始,是小伍带着骊珠做晒药剪药煎药等杂活,骊珠上手后,小伍便只偶尔帮忙,大多数时都跟在申大夫身边,帮他打下手,跟着他学望闻问切,医学道理。

医学一道,最基础亦最重要的便是把脉。小伍已抄了一年汤方,可学把脉了。申大夫先让他读了《脉经》,背了《濒湖脉学》歌诀,又细细给他讲解数遍,便准备让他知行合一。

以前干杂活、抄汤方还好,真要上手接触医道了,小伍只觉如上刑场。他本就不喜学医,脑子也不够灵光,那医书写得佶屈聱牙,满页字儿单个他认识,凑一块儿就不知什么意思了。

申大夫虽讲了几遍,他死记硬背记住了那数十种脉象,什么浮脉沉脉迟脉数脉滑脉涩脉,但要他把这东西和实际情况对上,那可难如登天了。

这日,回春堂来了个病人。是个七旬老者,银发雪白,面色酡红,自诉恶心、胸闷、四肢无力,嗜睡,无精神,食不下咽,由重孙儿媳妇搀着,没走几步,坐在回春堂的凳上,呼哧呼哧喘上了。

申大夫先替他把了脉,便让小伍来。

回春堂是个小药铺,病人不多,每月需补充的药材有限,晒药煎药等活计,都是一阵阵的。没活儿时,骊珠便帮着打扫药堂。

其时骊珠正在一边擦柜子,见状收手站在一边,看小伍表现。

小伍还没上阵,额上已沁出冷汗。申大夫捋捋胡须:“不必紧张,让你试试而已。”

小伍咽口唾沫,就去摸那老者的手。一伸手,手势都是错的。申大夫咳嗽一声,才慌忙改了。

他三指按着老者手腕,脑子里翻江倒海,明明记得滚瓜烂熟的二十七种脉名,紧张之下,竟一个也记不起来了。只记得脉脉脉……

按了半天,忽想起昨日来那病人,什么脉来着?哦对,滑脉!这病人什么病症来着?恶心,呕吐,嗜睡……申大夫怎么说来着……

小伍看着重孙儿媳妇那红扑扑的面颊,脱口而出:“这是滑脉吧。这位病人,莫不是也有喜了?”

此话一出,众皆悚然。

那重孙儿媳妇嗤的一声,登时笑弯了腰。骊珠也忍不住笑。

申大夫面色一板,将小伍扯开,不去理他。自己给老者看了病,开了方子,让骊珠照方抓药。

骊珠按照药方,配好了药,申大夫又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才让她包好。重孙儿媳妇扶着老者离去时,还瞥着小伍嗤嗤发笑。

小伍也知自己是吓慌了口无遮拦,脸红得充血,束手束脚站在一边,不敢动。

待病人走了,申大夫拉开抽屉,取出一本书,卷了卷,兜头就朝小伍抽来,边打边骂:“有喜!有喜!有喜!我看你才有喜!”小伍抱头满堂鼠窜。

医学一道,博大精深,即便是终身研学,也无法穷尽奥妙。医者从学徒到出师,天资绝佳的最少也要花三五年时间。

小伍才学一年,申大夫本就未指望他有多出色表现,说错了也不打紧。

但是!把区别最大的‘涩脉’同‘滑脉’搞混也便罢了,竟能对一男性老者说出‘有喜’这样的诊断?!说话不过大脑,真是让他这师父脸面都丢尽了。

传出去,他还不成了这滨海城医者圈子里的笑话!

“竖子不可教也!”申大夫气得一拂袖,进后堂去了。

下工时,申大夫将《脉经》和《濒湖脉学》两本书扔到小伍面前:“回去给我各抄五十遍!”

“五,五十遍?!师父!!!”小伍哀嚎,痛不欲生,生不如死,死不瞑目,目光呆滞。

“求求你,珊瑚!帮我抄点儿!十遍,就十遍!好不好,求求你!小伍哥给你跪下了!”骊珠被小伍缠了一路,看看要到家了,小伍还死缠不放。

不是骊珠无情,只是小伍确实需下苦工。学医不是儿戏,日后是要做医者治病救人的,若学艺不精,误人性命,岂不是作孽造恶吗?

是以骊珠不想帮他。但见小伍声泪俱下,双腿一弯,真要跪了,便伸手阻拦。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就为十遍抄书下跪,也太没志气了吧。就这,还想当将军呢!

骊珠叹口气,道:“好吧,那我只帮你抄十遍!”

小伍立即生龙活虎,要去骊珠家抄书。他年岁尚轻,天性单纯,又崇尚豪侠潇洒作风,对男女之别不怎么放在心上,完全不觉不妥。

骊珠却不想他去。不为别的,她房间里藏着只鲛人呢。虽然她相信小伍为人,但鲛人的存在,仍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毕竟不论长生,还是财富,都是极大的诱惑……

她还来不及出声,小伍已抢先到了门口,嚷着让她快点开门。

骊珠无奈,只好让小伍先在门外等候,她要进去收拾屋子。小伍一脸无所谓:“哎,跟你小伍哥讲究什么,这有什么的!你小伍哥屋子更乱呢!”

骊珠声色俱厉,威胁说不等就不帮他抄书,他才应了,心中只觉女子还真是麻烦……

骊珠进屋,迅速关门,把小伍关在门外。一溜烟跑进房间,见鲛人泡在水缸里,似是睡着了,连忙把它推醒,比划着告诉它有客人来了,要它乖乖藏好,绝对不许出来!也不许出声!

鲛人有点懵。但还是让骊珠将它扯着拖着,塞进了衣柜里。它坐在黑漆漆的柜子里,听得外边骊珠带着小伍进门。两人在厅里,拿了笔墨纸,在那儿抄书。

晚上,骊珠随便煮了碗面,两人吃了,继续抄书。

直抄到亥时末,骊珠的十遍抄完,开始赶小伍,让他回家自己继续抄。小伍有心在此奋战一夜抄完,但见骊珠一脸严拒之态,只好悻悻收书回家。

待她打开柜门时,鲛人已在柜子里坐了三个时辰,尾巴都麻了。它碧蓝色的瞳孔里满是委屈。柜子里又黑又小还没吃的。鲛鲛饿饿,鲛鲛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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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光饲养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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