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8章 明月居

公子离开后,骊珠尚未找到落脚处,仍住在客栈里。

那掌柜倒是个知情识趣的,说她既是少城主的‘朋友’,想在客栈住多久都行,不收房钱。骊珠当然不可能一直住客栈,脸皮没那般厚。

如此过了四五日,骊珠在干活时,对小伍说,她想租间屋子,不知有无合适的。

小伍一听,这才问起她的住处来,听她说一直住客栈,不由痛心疾首:“住客栈,那得多费钱啊!几天的房钱,怕就是你一月的工钱了吧。话说,那老头子给你多少工钱一月?”

骊珠有些踌躇,不知该不该说。小伍边抽风箱边愤愤:“我爹让我跟着老头子学徒,学那劳什子医术,累死累活,分文没有!为了让那老头子收下我,我爹妈还不知给他送了多少东西呢!这老贼头,心可黑!”

小伍是滨海城本地人,父亲是行船走海的航户。家有姐妹兄弟五人,他是老幺。小伍父见多了海上的生死磨难,不想孩子如他一般在刀口浪尖上舔生活,便只让大儿子跟自己学航船。二儿子脑子灵光,送去读书,小儿子来学医。显是出于鸡蛋不放一篮的盘算。

但小伍一点也不喜欢学医。他最爱干的事儿,便是蹲在茶馆里,听说书先生讲将军、游侠的故事。什么飞剑取人头,孤身闯千军,过五关斩六将,烽火狼烟,乱马厮杀……天天做当将军的美梦。

十五岁的少年,身子瘦得像根豆芽菜。莫说抵挡千军了,便是巷口那条见他就追的大黄都打不过。

经这几日相处,骊珠知小伍实在是个很实在的人,嘴虽碎了些,心地却是好的。于是卸下心防,以朋友待之。

小伍嘿然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到。我看那老头子写的告示,说是一月二钱,但他必会以你不懂药理不识药材克扣工钱,只给一半。所以是一钱银子,对不对?”

骊珠愣:“你怎么猜到的?”

小伍撇嘴:“那老贼头这么干又不是头一回了!上次招了人来,便是克扣人家工钱,安排的活儿又多又重,那人干了没两天,跑了。这才又诓了你来。”

骊珠正惊讶,一个筛药的小簸箕哐啷一声砸到小伍头上,给他罩了个‘满堂黑’。申大夫恰好到后院来看煎药情况,一字不落听到了小伍的话,竟敢叫他‘老贼头’!!

申大夫气得胡子发抖:“你这臭小子!不想学就趁早滚蛋!竟敢不敬师长,明日叫你娘来!”

说罢,气冲冲地走了。

小伍吐吐舌头,却是一脸无所谓。但下午二人各自干活,也不敢再吭声了。看看到了戌时,天色渐晚,到了下工时候。小伍叫了骊珠,两人到前堂药铺,只见申大夫站在柜台后,翻看一本小册子,脸拉得老长。

小伍笑嘻嘻:“师父,我回去了。”

申大夫听若未闻。

骊珠也小声道:“申大夫,我也下工了。”

申大夫哼了一声。

申大夫孤身一人,无有亲眷,无妻无子,独自守着这么一间小药铺。城中有许多大药行,名医坐镇,医名远播,申大夫这间小药铺生意自然不会很好。

但因价钱便宜,治小病小痛效果不错,底层的航户渔人百姓,便常到这儿来,因此也还混得下去。

和小伍走出药铺,骊珠回头看时,申大夫还是那个姿势看书。铺内已点上蜡烛。两人走后,申大夫便独自守在药铺里,夜间有人叫医,也是他一人前去。

看着申大夫在昏黄烛光下的孤寂面容,不知怎的,骊珠想到了父亲……

小伍让骊珠跟了他到他家去。

骊珠慌张:“啊,不好吧……”

虽说两人是‘同仁’,也才认识五六天而已。

小伍道:“你不是要找房子么?我娘对这滨州城可说是‘掌心手纹掌背筋’,比对她老人家自己的后院儿还熟!你要找房,找我娘准没错啦!”

骊珠确实从未办过租房赁房之类的事,不知从何下手,只得厚着脸皮跟着小伍去了。路过果子店,便想进去买些糕点果子,毕竟第一次去。

谁知,小伍拉她就走:“买什么买!你又没钱,跟你小伍哥不用整那虚的!我娘做的炸鱼饼、蒸鱼糕,比这店里的果子好吃多了!还有酿桂鱼、炒蛤蜊、炖鱼头……哧溜,我都饿了。咱们快点走!”

一路上,小伍不是在说他娘做的饭菜有多好吃,便是吐槽上面四个兄姊。他虽嘴上不留情,面上却带着笑,是个幸福的样子。

骊珠心中一窒。眼前不由浮现父亲还做小吏时,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生活的场景。她虽无兄弟姐妹,但常在娘亲左右,也不觉孤单。而这一切,只因父亲的一句话,便被彻底打碎了……

骊珠沉浸在思绪中,小伍的话明明在耳畔却显得遥远。走到一条巷口,本在前方健步如飞的小伍忽然停下,默默走到骊珠身后,对她道:“我家就是巷子尽头左边那户,你走前面。”

骊珠惊奇:这又是为了什么?

她一头雾水,猜测或许是滨海人家习俗?便依言在前。结果,没走两步,就知道为何了:一条肥壮凶悍的大黄狗不知从何处猛地窜出,挡住巷子中央,呲牙狂吠,声势骇人。

然待它看清面前人是骊珠后,立即收声,露出一脸憨厚老实相,还摇起了尾巴,默默朝巷边踱去,让开了路。骊珠惊奇不已。

小伍在她身后小声道:“快走,快走!”

他刚出声,大黄耳朵一竖,面露狐疑。小伍弓腰缩背,在骊珠身后躲得严严实实。大黄瞅来瞅去,没看到人,开始抽着鼻子嗅闻,慢慢朝骊珠走来。

骊珠倒不怕狗,笑着蹲身,对大黄道:“嘬嘬,你是谁家的狗?”这一下,便将小伍暴露无遗,小伍魂儿都快吓飞了。

然而那狗看到了小伍,又看看骊珠,竟乖巧走到她面前坐下,张口吐舌,尾巴摇摆,一副任君抚摸的乖顺模样。

骊珠笑着摸了大黄两把,转头看到小伍魂飞天外的样子,这才醒悟过来:“你怕狗?”

小伍声泪俱下,指着黄狗大骂:“这畜生果然是故意的!别人不吓,偏只吓我!难怪我说了几次将它赶走,还被大婶儿们骂。原来这畜生有两副面孔!”

听到小伍骂它,大黄呜呜呲牙,喉咙低鸣。吓得小伍又闭上了嘴。骊珠憋笑憋得难受,又摸了大黄几下,轻声教导:“乖大黄,以后别吓他了好不好?”

大黄一脸不置可否,却也没再对着小伍呲牙。两人起身前行,小伍紧紧挨着骊珠,将她当个盾牌。骊珠不由怀疑:小伍请她做客,是想帮她,还是想让她帮忙挡狗啊?

走得远了,小伍胆子渐渐大起来,转身冲大黄恶狠狠道:“你这孽畜等着!小爷总有一天要把你宰了煮狗肉火锅!”

那边大黄闻言,作势欲往这边奔来,吓得小伍飞也似地逃进院门。

小伍家屋宅颇大,院子宽敞整洁。小伍父兄都在行船运货,是以家中虽不算富裕,却也并不贫苦,算是一般人家。

这时,小伍的父亲和大哥正在海上,二哥在书院念书,家中只有他、母亲和两个姊姊。

听说小伍竟带了个小姑娘回来,小伍娘拎着擀面杖就往小伍后背上捶:“老天爷!我才将你送出去做了一年学徒,你就学会败坏人家小姑娘啦!看你爹回来,不打断你的狗腿!”

随即,拉住了骊珠手道:“姑娘,你放心!咱们王家的儿郎,绝不是那推卸责任狼心狗肺之辈!等他爹回来,就办了你们的事。他爹下次出海,便让他跟去干活挣钱养家!绝对不会苦了你……”

骊珠:………

这剧情是不是不太对?

小伍被他娘那几下打得趴在地上差点起不来,闻言跳起来道:“娘,你胡说八道什么!”

一阵鸡飞狗跳,总算解开了误会。

郝大娘闹了个脸脖通红。听说骊珠是小伍在回春堂的‘同仁’,满面笑容,十分热情拉她坐下,又是倒茶又是端点心。听小伍说她要租房,郝大娘拍拍饱满结实的胸脯:“包在大娘身上!”

又听小伍说骊珠是个孤女,孤身一人在滨海城谋生,不由心生怜惜,眼圈红红,攥着骊珠的手就不松开了,非要认她做干女儿。骊珠一时惶然无措。

小伍的两个姊姊一直在门后观望,见事情并非如前所想,看样子是打不起来了,便笑眯眯跟着出来了。

三姊十八岁,名王见梅,四姊十六岁,名王见雪。这兄弟五人名中皆带个见字。原因简单,各人出生时他爹恰好看到什么,便用见字加上那个东西。

比如,小伍大哥出生时,他爹刚好运货归来,正好见到桑海城所依那片大山,便取名王见山。二哥名王见水。

小伍降生时是夜晚,他爹恰在家中,听得屋内妻子痛呼,急得在院子打转。忽见天上划落一颗星子,小伍呱呱坠地,因而得名王见星。小伍是小名。

骊珠心道,还好小伍他爹没在他们出生时,恰好看见满船的货物……

当晚,骊珠宿在小伍家中,与王家两位姊姊同屋。小伍果真没吹牛,郝大娘的厨艺十分高明,虽都是些家常小菜,却整饬得十分美味:鱼汤奶白浓稠,蒸鱼清甜鲜美,糟鱼肉酥香浓。

王家两位姊姊性格各异,对她这客人却都还算友好。三人同床并席,熄灯又聊了好一会儿才睡着。

听着二人绵长的呼吸,回味着王家宁馨和欢的氛围,骊珠心中却空荡荡无所凭靠。扑面而来的,是无边际的孤独与寂寥。

这里很好,但不属于她。

她想要一个凭靠,一个能回去的地方。一个属于她自己,永远不会觉得寄人篱下、身在流浪的地方。

她想要一个家。

……

骊珠白日去回春堂干活,晚上仍回客栈,躺床上取出珍珠,和鲛人通讯。鲛人仍是不走,不管骊珠说什么,它都笑眯眯装听不懂。如此又劝几回,骊珠只得叹气。

一天深夜,骊珠溜出客栈,去往海边。她没往港口走,找了片礁石遍布的浅滩,打开幻光。不多时,鲛人便找到了这里。

其时星月黯淡,海风呜呜,海面一片漆黑,恍若一块深色绸布。浪涌拍在礁石上,激起点点细雾。

骊珠坐在一块礁石上。鲛人找来后,兴奋嘶鸣一声,飞快游到她脚下,顺着礁石往上爬,坐到她身边。眼睛亮晶晶地看她,似乎想拥抱她,却又不敢,最后只将身子微微靠在了她身上。

骊珠对它笑笑:“你不回家吗?不去找你的家人吗?为何一直跟着我呢?”

鲛人不懂人语,但它似看懂了骊珠的手势,碧蓝色的眼珠里流露出一抹哀伤,默默垂下了头。

骊珠猛然醒悟,想到那一场精心谋划的捕捉与爆炸,迟疑:“莫非你的家人……”

“你,不恨我吗?不怪我吗?”骊珠比划着手势,问它。鲛人好一会儿才看懂,它很用力地摇头。

它们自然也懂,那些珠女,全是被逼迫下水做诱饵的。对人类来说,鲛人可不是什么善类。大多数鲛人遇到人,都是当食物吃掉的。人不可能那么傻,主动送到鲛人面前被吃。

“那你想不想,报仇?”骊珠又问。但它好似看不懂‘报仇’的意思,皱着‘眉头’,十分疑惑。这个词要用手势表达也太难。骊珠问了两次,见它不懂,便放弃了。

或许鲛人不是像人那般记仇的种族。生死对它们来说只是自然循环的一节,是以并不十分执念?

“你也没有家人,我也没有家人了……”骊珠抬头仰望黑漆漆的夜空。

十一月初的海边夜晚,已是十分寒冷。尽管骊珠穿了厚厚的夹袄,还是感觉挺冷。鲛人见她抱着胳膊,便将鲛绡展开,披在她身上。说也神奇,明明是薄如蝉翼的透明绡纱,披上后竟半点也不觉得冷了!

这鲛人,很有用处啊……

骊珠看着鲛人道:“那你愿意做我的家人吗?”

这个问题,骊珠是这样表达的:她在它掌心画了个简笔房子,在房子里画了两个火柴人儿,指着一个火柴人儿指指自己,另一个指指它。

鲛人一下便看懂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生怕骊珠看不出它愿意,连点了几十下头,恨不得把头甩下来,扑通一声扎进海里,在水里不停跳跃。

骊珠被它那样子逗得开怀大笑,很快又撑着下巴苦恼:它不能走路啊……

三天后,郝大娘让小伍告诉骊珠,她在城里帮她物色到了一间好房子!符合她的要求:靠近海边,周围僻静。

虽则郝大娘觉得骊珠一个单身孤女,还是在邻居多的地方更为安全。但骊珠既这样说了,她还是按着她的要求找了。

房子虽有些破败了,但好在宽敞,且租金极低。说是一城内富户心血来潮,欲观海景,费了很多心思选址,才找到了这个观赏海景极佳之地。庭中有院,一面临海,开窗即可见月见海。尤其海上皎月升起时,照得满室光辉,还有个雅名:海上明月居。

骊珠看了,喜欢得不得了,恨不得立刻就搬了进来。然而又很疑惑:这么好的房子,为何赁金如此低呢?一月才二钱银子。只是要求一年起租,赁金需一次缴清。

那房牙子目光闪躲,说得却振振有词:“哎呀,姑娘你看呐,这屋子虽是不错,但离城内太远,普通百姓哪会到这儿来住,多不方便。海边风大潮湿,富裕人家又瞧不上。这么不上不下的,就常年空置了……是以赁金低。”

骊珠将信将疑。然而,搬进来不到半月,她就知道为什么了。恨不得扒了那房牙子的皮!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说得当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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