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 回春堂

骊珠回了客栈。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今日晚间公子没出去,同琳琅与骊珠一起在客栈用饭。菜肴自是十分丰盛。父亲还做小吏时,这样的菜色也只有过年才能吃到。

骊珠小心翼翼的,只夹自己面前的菜。

公子饮了口酒,笑问:“怎么样,找到活计了么?”

骊珠嚼饭的嘴巴一停,脸红了,闷闷道:“没,还没有……”

公子含笑看她一眼,没再多问。

夜间,骊珠躺在床上,又从布袋中取出了十二颗珍珠,珠光映着烛光,照得满室透亮。然而,她把玩了半天,还是没出现昨夜那样的幻光。也许,鲛人还是离开了?骊珠摸着手里的珍珠,摸着摸着,睡着了,连烛火也忘了吹。

从窗缝里吹进的夜风吹得她一个激灵,被冷醒了。她伸手正要去扯被子,却见一片幻光中,鲛人趴在石头上,目不转睛,看着她的睡颜。

见她醒来,鲛人抿嘴一笑,做了个盖被子的手势,估计是想提醒她睡觉要盖被子。因幻光不能传声,它没法叫醒她,只能一直看着。

这家伙还没走啊。骊珠也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她皱着眉与鲛人静默无声对望许久,最终只能一声叹息,打手势提醒它,要小心港口的人。

鲛人得意地指了指身后,港口的灯火小得只剩光点,这家伙躲海上来了。还算不是太蠢。它爬到礁石上,双手托腮,摆着鱼尾,小狗似的,似乎在向她邀宠,说:你看我聪不聪明!我会躲人诶!快夸我!快夸我!

骊珠无奈,浅浅笑了一下。朝它竖了竖大拇指,表示夸赞。这家伙尾巴摆得更起劲了,拍着海面,溅起大片浪花。两人又打着手势聊了会儿,骊珠困了,便挥挥手,收起珍珠。

入睡前,骊珠想:它到底在想什么?到底在期待什么呢?若她找不到生计,最后还是会跟公子回桑海城,那里离海远,他们自是无法再相见,到时,它应该就会走了吧……

其实对骊珠来说,和公子走自是最佳求生途径。正如琳琅所说,公子是大梁州少主,给他做丫鬟,只怕比普通富裕人家的小姐还要锦衣玉食,富贵荣华。但,骊珠就是不愿。

会泣珠的鲛人啊……骊珠摸着布袋里的珍珠,不知想些什么,不多时,睡着了。

第二日自是继续找活。

昨日差不多逛完了东城,今日骊珠准备去西城碰碰运气。走前自是要先去跟公子请早安打招呼。

琳琅看着骊珠转身下楼的背影,边给公子更衣,边道:“公子若想帮她,直接打声招呼不就行了么?这滨海城里,公子随便说句话,哪个敢不当事办了。为何要让她一个个去碰钉子呢?”

公子看着镜中的自己,理理衣衫,淡淡道:“我为何要帮她?民间有句俗话——‘升米恩斗米仇’。帮得太多,她反觉理所当然,不会心存感激。要让一人铭恩五内终身难忘,就须在其走投无路、彻底绝望时出手。”

琳琅手微停,脸红笑道:“是琳琅愚笨了。还是公子深谋远虑,远见卓识。”

公子一把搂住琳琅纤腰,在她耳边低声道:“我的琳琅不必聪明,只要乖乖的跟着公子就好。”

琳琅脸颊飞红,浑身一软,趴在公子怀里,声音都酥了:“公子……”

……

骊珠在西城里乱晃。西城不似东城靠海那般人多喧嚣,和陆地普通城镇类似。到这儿,和海洋海货相关的店铺少了,百货铺子多了。

骊珠找了许久,也没看到有招工的。想来,西城人口不多,连店铺商家也少许多。骊珠转了许久,在一家小药铺前站住了,铺名‘回春堂’。铺子只得四扇门宽,门上贴张告示:招伙计。

骊珠在门口探头探脑,很是有些犹豫。她可没半点医药知识啊。想问,又怕问也白搭。想走,眼看三天就快过去,还没找到合适生计,连招工的都没几家,不试就放弃实在可惜。

探的次数多了,那柜台后捡药捆药打算盘的老先生便有些不耐烦了,板着脸道:“你到底进不进来?!”

骊珠脸一红,硬着头皮进去。那老先生年约五旬,蓄一把山羊胡,两颊瘦削,古板严肃,不悦道:“你有何事?”

骊珠便将看到门外招工告示说了。老先生两眼一翻,将骊珠上下打量:“你会识字?”

骊珠点头。

“可懂药理?”

骊珠摇头。

“可识药草?”

骊珠还是摇头。

老先生捋捋山羊须,带点嫌弃:“药工伙计很辛苦的,要晒药剪药磨药煎药,有时还得捡药拿药送药,我们想招个小子。丫头吃不得苦,干不了多久。”

骊珠摊开双手道:“我能吃苦的大夫!我家以前是捕鱼的,家里遭了难,船坏了,这才到城里谋生!”语声微哽。

老先生还是有些嫌弃,捋胡须道:“啧!你不懂药理不识药材,虽认得几个字,要教你也麻烦……”

骊珠忙道:“我会很努力学的!”

老先生思索片刻,还是摇头:“我们要小子!”

失望涌来,骊珠转身离去时,眼中已带泪花。她咬住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哎,那丫头!”看骊珠垂头丧气走出门外,老先生又在身后唤道:“要不,你试试?”

老先生姓贾,名贾介申,众人皆称他申大夫,因叫贾大夫不大好听。申大夫边领着骊珠往药铺后院走,边絮叨:“看在你识字的份上,先让你试试吧。但你不懂药理不识药草,前三月工钱要减半,一月只得一钱银子,管两顿饭。能接受不?”

骊珠连连点头。申大夫又道:“那你便从最简单的剪药做起吧,先熟悉熟悉药材。”

小铺店面看着小,后院却别有洞天,有四间瓦房,还有个大院子,院子里有七八个大团箕,里面晒着许多药草。一间房上白烟袅袅,药味充溢整个后院,缭绕不散,如有实质。

骊珠看团箕中晒着的药草她认识,脱口而出:“天星藤!”这是海边渔人所用伤药中最常见的药材。申大夫看她一眼,有些夸赞的意思:“看来你也认得一些嘛。”

“你今日的任务,就是把这些天星藤全切成一寸长的小段,要齐整,不要敷衍马虎!”

听到申大夫说话,一个猴儿似的干瘦少年从那间煮药房里窜出来,口中道:“又诓来了一个!”

申大夫瞪他一眼:“小伍,好好煎你的药!又坏了我的药材,看我不剥了你的皮!少多嘴多舌!”

那叫小伍的少年嬉皮笑脸的,半点不受威吓:“我看着火呢师父,不会有事的。这是我的新,同僚?怎么是个女娃?”

申大夫见小伍凑了过来,便道:“也好,你教教她怎么使用药剪,下午把这院子的天星藤都给剪出来。”

“哎哟师父,您也太会使唤人了吧!人家才刚来第一天,就要剪一院子的药藤?!您这心可真够黑的!”小伍歪着嘴,啧啧称奇。

申大夫怒了:“我招伙计是来干活儿的,不是来当菩萨的!爱干干,不爱干走人!包括你!不想干活儿趁早给我滚蛋!”

申大夫气呼呼一甩袖子,转身又去了前方药铺。

王小伍瘪瘪嘴,冲申大夫背影翻了个大白眼。看师徒俩这么唇枪舌剑地就吵了一架,骊珠吓得大气不敢出,缩在一边。小伍却无所谓地凑到骊珠面前,笑嘻嘻问:“你是新来的?叫什么名字?你一个女娃,怎的来做这个?”

骊珠看这少年虽有些自来熟,却不似坏人,便将问题一一答了。半真半假,有真有假。关于出身及父母家人的信息,自然都是假的。

“啧,你也是可怜。”小伍道,“那你现在岂不是无父无母,孤儿一个?”

骊珠点头。小伍带了同情,耐心教了她药剪的用法。这药剪就是一个小铡刀,固定在一块尺多高的方石上。人坐在石头旁,将药草合适的长度放到铡刀上,用力铡下去即可。活儿很简单,就是费时间。

小伍道:“这活儿本是该我干的,就是帮你做了也没什么。不过这是第一天,还是不要惹那老头子生气的好。你好好干,有啥不会的,问我就是。”

骊珠点点头,心中升起一股暖意。来自他人的善意,让她难得感受到一丝温暖。

小伍想勾勾她的肩,想到她是女孩,又缩回去了。回煎药房前,转头道:“嗨,看你模样挺小的,以后就叫我小伍哥吧!在这滨海城,以后哥哥罩着你!”

骊珠心想:你应该年纪比我小吧……

……

骊珠花了两个多时辰,就把一院子的天星藤剪好了。说起来简单,但这药藤上有刺,拿药藤时,时不时便会被尖刺刺中。骊珠手上有许多捕鱼采珠的老茧,饶是如此,还是被刺出了很多伤口,又痒又痛。

剪完药材后,骊珠进煎药房想帮小伍烧火。小伍惊讶:“这就剪完了?!”走出来看,天星藤剪得长短均匀,码得利落整齐,目瞪口呆了会儿,有些佩服又有些感叹:“你也太老实了吧。就这活儿,让我来干,怎么着也要磨它个一天半天的。你一下午还真干完了!”

小伍看着骊珠,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语重心长:“珊瑚妹子,哥哥告诉你个处世道理:人要老实,但也不能太老实,不然一定会吃亏的,你懂吗?”

骊珠看着小伍那张挤眉弄眼的脸,不由腹诽:其实我比你懂的多得多……

正说着,申大夫进来看骊珠有无偷懒,活儿干得如何。见她真剪完了,也是一愣。

小伍笑嘻嘻道:“师父您这回可捡到宝儿了!是个实心货!”

“少贫嘴!”申大夫瞪小伍一眼,对骊珠道,“干得不错。今天就到这吧。明日起,辰时到。知道了么?”

骊珠点点头,虽然掌心又痒又痛,腰也酸痛酸痛的,心中却很轻快。

回到客栈,本想将这消息立刻告诉公子,公子却不在,只好先告诉了琳琅。

琳琅虽是不解,却还是笑道:“那恭喜你了珊瑚妹妹。唉,为何你宁愿去吃苦受罪,也不愿跟公子回去呢?”

夜间,公子回来,琳琅将此事告知他。公子没说什么。

第三日,公子和琳琅一行,将乘车返回桑海城。卯初时分,天色未亮,众人便起来准备。骊珠也起得很早。不论如何,公子是她的‘救命恩人’,怎么着也要送上一程。

离开客栈前,公子把她叫到房中。公子今日穿了件青雘色道袍,宽襟大袖,衣如流水,更衬得他面白胜玉,发浓似墨,气质若仙。

他端坐檀木椅上,再问骊珠一遍:“真不同我回桑海城么?”

骊珠束手站着,眼眸低垂,闻言点头点得十分坚定。

公子便不再说,指指桌上,向琳琅示意。琳琅端起木托盘,走到骊珠身前,掀开盖住木盘的红布。只见托盘里有一块玉牌,还有亮闪闪的几大锭银子。

公子道:“这块令牌,是城主府的通行玉令。日后你若遇到困难,可携令牌到城主府来找我。想你一介孤女,在此地又无亲眷,谋生艰难,这几十两银子么,便予你做食用之资,助你在这城里安稳落脚。”

骊珠受宠若惊,拼命摆手:“这这这这这这,我我我我我我不能要!”

公子笑道:“不必客气。你我相遇一场,便是缘分。”

骊珠扑通一声跪下,哽咽道:“公子于我有救命之恩,本该给公子为奴为婢、结草衔环,以报大恩,但……珊瑚有心事未了,不能侍奉公子左右,已是知恩不报之徒,怎敢再受公子厚赠!”

公子一笑,道:“恩,什么时候都可以报,只要你心中记得就好。”

公子起身,缓步走到骊珠身前,亲自将她扶起,看着她道:“你只需记得,你欠我梁星槐一个恩情,日后必报即可。”

骊珠看看公子清冷若仙的面容,垂下了头。

马车上,琳琅百思不解,道:“公子真是好心肠。不过……”

公子睁眼,看着从小便跟在身边的侍婢,伸手摸摸她乌黑的秀发,目光宠溺,接口道:“不过什么?不过,她只是个来路不明身份卑贱又黑又丑的野丫头,我何必对她如此客气?是么?”

琳琅脸一红,道:“琳琅真的很笨……”

公子摸着她雪白柔软的脖颈,微微一笑:“我就喜欢笨笨的琳琅,不喜欢太聪明的女子。”

随即,为她解释:“其一,能经大难而不死之人,多为天眷者,福泽深厚,日后多会有所作为;其二,这丫头额头饱满,五官平正,骨相极佳,一看便知命格非凡;其三,此人身份我已猜到一二,日后应当对我有用。”

琳琅瞪大乌润润的眼珠:“公子还会看相呢?!”

公子凑到她面前,两人呼吸可闻,“公子会的可多了,琳琅要不要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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