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章 再相逢

骊珠回到明月居,还没到大门口,便听院中传来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哗啦一声门打开了,一小女孩兴高采烈欢呼:“主人回来啦!主人回来啦!”

这小姑娘看起来仅六七岁,穿一身精致的红纱齐胸襦裙,梳两个包子头,发髻上饰山茶花叶,衣衫上绣山茶花苞,玉雪玲珑,粉嫩可爱。

正是院中那丛山茶精灵所化。这院子当真灵气充沛,这些小花魅又修炼了两年多,竟在半年前,突然化形,把骊珠吓了一大跳。

听到声音,厨房里又蹦出来个穿黄裙的小姑娘,鹅蛋脸,弯月眉,约七八岁,虽看起来只比红裙女娃年长一两岁,却显得老成持重许多。

她手里拎个锅铲,叉腰道:“哼!叫你干活儿就偷懒,只会在主人面前卖乖!”

二妖化形后,非要认骊珠为主。骊珠百般推辞不得,一说不,便哇哇大哭。骊珠无奈,只好应下。但她实在不喜欢她们叫她主人,却又不知让她们叫什么好,总不能叫娘吧……最后只好随她们叫了。

从此,为茶妖取名茶欢,梅精取名梅欣。

梅欣比茶欢懂事许多,为讨骊珠欢心,很是勤快,打扫院子做家务,抢着包办。茶欢却是个懒惰的,化形后只是想着吃喝玩乐,天天睡懒觉,与许苮苮倒是同道中人。

梅欣绞尽脑汁,思索怎样才能让骊珠喜欢她们。忽想到三年前,有只‘妖怪’就是以做饭来讨骊珠欢心的。虽说后来好像还是被骊珠‘抛弃’了。但它在时,主人对它可好了!她们那时虽未化形开智,却也看得懂一些事的。

于是,梅欣便开始研究怎么做饭。但不知是骊珠运气太差,还是非人类的生物在做饭上都缺乏天赋,梅欣做的食物,只能用神哭鬼泣来形容。

骊珠看她手拿锅铲,便是心肝一颤。忙把手里的糕点递出去,道:“我给你们买了桂花糕,快吃吧。”

二妖欢呼一声,一齐拥来。

骊珠又有疑惑:不知为何,她遇到的这些非人生灵,都十分嗜好甜食,令人费解。

见茶欢和梅欣坐在院中,吃得两颊鼓起,满地糖渣,她笑笑,道:“吃完记得把地扫干净哦。”说着,便进厨房拯救食材去了。

一人二妖吃了晚饭,还是骊珠收拾洗碗。虽说这二妖年岁比她还大,但总归是个小孩模样。老让她们干活,骊珠总有种虐待童工的黑心地主感。

吃完饭后,二妖便在院中打坐,吸食天地精华。骊珠坐在台阶上,看着原本无形的月光精华,化作丝丝缕缕的荧光,钻进两妖体内,也觉惊奇。修炼,就是这么回事儿么?

其实,沈岚清曾问过骊珠,是否愿意修道。若愿修道,他可指引。骊珠思索许久,摇了摇头。修道者须有道心,骊珠没有。她不知道修道的意义是什么。长生不老?得道飞升?好像都挺无聊的。

而且,修行漫长而枯燥,骊珠没有强烈的动力,是坚持不下去的。与其半途而废,还不如不要开始。沈岚清并未勉强。

当然,骊珠也有愿望,比如,她想手刃贡天城少主为父母报仇。转念一想,待她修行有成,龚鸿钰怕早成粪土了,又无动力了。

她便是这般懵懵懂懂、浑浑噩噩、漫无目的,却又生存意识强烈地活着。

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这天地间活着为了什么,所求又是什么。她就像个刚到人世的孩子,虽不知活着的意义,却有最强的求生本能。

骊珠看了会儿,便觉眼皮打架,打着哈欠,回房睡觉。意识朦胧之际,忽的想起,以前好似从未见鲛人修炼过,难怪它修为那么低啊,是不是因为太懒了……

……

第二日,回春堂照常开门。骊珠戴上面纱,端坐诊桌后。

小伍跨到门外,展开手中纸条,装模作样看一眼,大声喊:“今日凡十六岁上三十岁下男子,问诊费二百两!!”

“二百两?!!”昨天才五十两,今天就翻两番到二百两了?一些为凑热闹而来的好事者就有些扛不住,灰溜溜地走了。

二百两可在凌波舫上潇洒好几日了。何况,他们听到风声,这位白大夫不堪其扰,已把脸遮了起来。二百两就看个水月雾花……总算知难而退的多了。

骊珠花半个时辰就将剩下的全打发了,顺便把那些食之无害亦无用的过期药材卖给这些冤大头。

总算开始为正经病人看病。

辰末时分,一顶小轿停在回春堂门口。小轿由两个轿夫抬着,两边各跟个侍女。侍女衣饰简便,却自带一股贵气。尤其那衣衫,看不出什么料子,却比绸缎更流光溢彩,光华氤然。

小伍一看,以为是哪家闺阁千金,忙客气地出门相迎。两侍女冲他点点头,从轿中扶出一人。

此人戴一顶白色幂篱,薄纱从头遮垂到脚,将人遮得严严实实,一丝不露。看装扮,确像个不欲抛头露面的深闺小姐,但身量极高,名副其实身高八尺。比小伍还高,都给小伍整懵了。

这哪家小姐,吃啥长大的?!长这么高!!难怪不想露脸。一个姑娘家,长这么高,估计连婆家都不好寻,想来也是可怜。小伍默默为这‘八尺小姐’掬了一把同情泪。

‘八尺小姐’不用侍女扶,行动如风,自己到诊桌前坐下了。骊珠看这副装扮,也道是小姐,便问:“姑娘哪里不舒服?”

“咳!”侍女咳了一声,想说什么,被‘八尺小姐’制止。只好道:“我们家、小姐,就是心头不舒服,时常烦闷,疼痛,沉沉的,像坠了什么东西。食欲不振,卧不安,目不瞑,老想着一些人和事……”

骊珠认真听了,边执笔记录,边道:“听起来像是忧思过重致心神失养,但具体是心脾两虚还是气滞血瘀,须得观望面容。请问小姐方便么?”

‘八尺小姐’摇头,表示不方便。

骊珠有些无奈。医道讲究望闻问切。望者,观病容,闻者,听声闻味,问者,询症问情,切者,诊脉。

这位‘深闺千金’,一不让看,二不说话,三问问题,也让侍女代答,未必稳准。四诊中三诊都行不通,只能诊脉了。

骊珠只好道:“那小姐方便诊脉吗?”

‘八尺小姐’总算同意了。掀开幂纱,伸出一只手来。这只手倒生得精致美丽,五指纤长,肤色玉白,薄薄肌肤裹着玲珑修长的指骨,纤雅秀致,指甲修得极是整齐,光泽莹然,竟似珠光。

就是作为女子的手,稍显大了一些。

骊珠取出脉枕,让小姐将手搁上来,随即伸手替她号脉。手腕从衣袖滑出一截,露出一串荧光晶润的珍珠。那珍珠一颗颗有拇指大小,个头均匀,结实饱满,若论价值,一颗不下百金。

虽隔着幂纱,骊珠也能感觉到,小姐的目光落到了自己手腕上。

她将衣袖扯了扯,把珍珠挡住。若在降娄州,普通百姓胆敢佩戴如此品相的珍珠,是会杀头的。但这是大梁州,只要有钱,买得到,谁都可戴。只是骊珠也不想别人多看,怕惹麻烦。

骊珠专心诊脉。听了许久,没发现什么问题,就是尺脉沉弱。女子尺脉通常浮盛,脉象沉弱,多为肾气不足、气血亏虚,和她说的症状,有些对不上。

骊珠又听了许久,问了些问题,症状和脉象确实有差异。综合诊断,骊珠认为这位小姐应还是气血亏虚,致心浮气躁,思绪过多。主治气血。

骊珠开了药方,要在医册上记录病者姓名。‘八尺小姐’用手指沾了沾小伍出于同情而殷勤奉上的茶水,在桌上写字:溯汐。

看到‘汐’字,骊珠愣了愣神,随即道:“真是个好名字。”

下午,回明月居时,又到滨海横路,又遇卖条头糕的摊贩。骊珠忽然很想再尝一尝,便走过去,却见‘八尺小姐’站在摊前,正在选买。

骊珠过去招呼:“溯小姐也喜欢吃条头糕?”

‘八尺小姐’转过身来,见是骊珠,愣了一愣,随即点头。

骊珠好心劝道:“溯小姐气血亏虚,不宜食用此类滋腻碍胃的食物。山药糕、八珍糕、枣泥糕倒是可以吃些。”

‘八尺小姐’再次点头,似是道谢。

然后,骊珠就眼看着她提着三大包条头糕走了。

骊珠:………

不由腹诽,如今病人把大夫的医嘱当放屁,治不好却来怪大夫医术不精!难怪现今的医患关系是愈发紧张了!

回到明月居,自己推开了门。开门后才觉奇怪,今日茶欢怎的不来迎接了?一抬头,便知道了原因。

梁星槐负手站在院中,正看那几丛怒放的紫阳花。凌剑板着脸站在一旁。院中茶树、梅树抖成了筛子,窸窸窣窣,叶落不停。俩小花妖竟被吓得变回了原形。

骊珠脸一沉。又来了。真如附骨之疽。

她到现在也不明白,梁星槐对自己到底有何企图。三年前,她对他下手那般之狠,他竟都没杀了她,也是让她百思不解。

不仅没杀她,还允许她留在滨海城,住明月居,学医习术。但也始终受到监视,无法摆脱他的掌控。

五月天气,夜间薄带微寒。

梁星槐着一身绣鹤饰云蓝纱道袍,玉冠束发,额戴一字巾。这副玄门打扮,更衬得他俊绝若仙,天姿玉骨。修道后,他的装束倒是愈发如仙人出尘脱俗,只是他那颗心,却未必如外貌般虔诚向道。

骊珠脸色难看。权当没看见二人,木着脸穿院而过,把买来的糕点重重放到花厅桌上。

梁星槐也不以为忤,施施然自己走进去,在桌旁坐下,开口道:“进了你家院子,便是你的客人。不说晚饭招待了,怎的热茶也没一杯?你就是这么待客的吗?”

他喉咙受过伤,伤好后声音变得低沉,却并不嘶哑,只是说话声音不能过大。咽喉上留下一道难看疤痕,他用绢绡缠裹遮挡,倒显得脖子纤长。

骊珠冷笑:“我可没有不请自来的客人,也没有爱乱闯别人家的客人。”

“放肆!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凌剑站在公子身侧,面冷若冰。两人虽是师徒,但在外时,仍以梁星槐为主。

梁星槐抬手制止。他抬头看骊珠侧脸,数月未见,她好似出落得又美了几分。这般看了片刻,便引得骊珠转头,恶狠狠瞪他。

“公子有什么话就快说吧!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呢,比不得公子富贵闲人!”骊珠凶巴巴的。

梁星槐看着她炸毛的模样,浅浅一笑:“我这次来,倒真是有事。这几日滨海城有点事,我希望你待在家中,不要去回春堂坐诊。”

骊珠皱眉:“为什么?”

梁星槐倒没想瞒她:“大棠皇族会来一些人。大棠那几个脓包皇子,个个皆是好色之徒。这半年,你的美名在滨海城传得挺广。你若不想被那些脑满肠肥的大棠皇子看中,带回皇宫去做他们第八百零一个妃子,就最好别抛头露面,引人注意。”

骊珠疑惑:“大棠皇子到滨海城来做什么?”

自三年前,贡天城暗下毒手,不知从何处找到数千年前的鲛人秘毒,在滨海城里散播,引发一场大瘟疫后,大梁州与降娄州便势同水火。这两三年双方已打了十几场仗,互有胜负,尚未决出高下。

如今,滨海城比往日更加繁荣,人口直逼二十万,多为桑海城派驻到此的大梁水军。如今海港查得极严,出航进港,均有检查,一旦发现降娄州人,立杀无赦,俨然已是战时状态。

两州水军,在海上亦厮杀多场,大梁水军一度直逼降娄州关海城,后来又被打了出来。

大棠对这两个星野大州之间交战的事装作不知,尚未明着出手帮任何一州。对大棠来说,星野十二州是‘十二州’时,对它威胁最小。若真出了霸主,一统星野,到时实力大增,必为心腹大患。

大棠的盘算很好猜,就是想等这二州两虎相争,两败俱伤,最后由它渔翁得利,一举吞下星野,扩展版图,成为名副其实的帝国。

只可惜,大棠估计有此心,却无余力。此时大棠北部、西部,均有强敌。现坐龙椅的皇帝又老迈昏庸,始终不肯立储,生怕重蹈先父之辙,被亲儿子逼宫毒死。

八个已到壮年的皇子蠢蠢欲动,但被亲爹忌惮打压,羽翼难丰,兴不起什么风浪。只能从‘旁门左道’上用心思了。

三年前,大棠玄门中便在传轩辕南大星亮,流光落入天野,有帝后命的女子现于民间,得之可为天下王。简言之,此女乃女主命,谁娶了她,谁就能做天下帝王。

大棠八个皇子摩拳擦掌,势要寻到此女。又有玄门高士言,此女命极贵极尊,乃天神下世,受星神庇佑,踪迹隐匿,极难寻得。最后算了半天,只算出个西方位。八个皇子在大棠西边州府找了三年,也没找到。这才摸进星野地界。

这些,梁星槐当然不会告诉骊珠。更不会告诉她,她就是那个大棠皇子们苦寻未果的‘帝后星’。

他只用这些皇子风流好色来唬她。若她不想被这些大腹便便的肥猪皇子捉去关在皇宫里,就得乖乖听他的话。

骊珠将信将疑。梁星槐转头对凌剑道:“布阵的事,就有劳师父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白月光饲养手册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