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 美人面

骊珠看着凌剑拿出一个星盘,在明月居院子及前后走来走去,一会儿观天,一会儿看地。随后,取出肩上包袱里的符纸、阵旗,在院子里挖挖埋埋,不知在干什么。

骊珠狐疑:“他在干什么?”

梁星槐若无其事,伸手去摸骊珠买的东西。拆开绳索打开,竟是糕点。他素来不怎么爱吃甜食,但既是骊珠买的,他此时也有点饿了,便挟起一块,吃了起来。

我让你吃了吗?!骊珠见他这副自取自食的随意模样,就心中来气。但碍于他身份,终究不敢过于甩脸放肆。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他。

梁星槐吃了两块,有些发腻,道:“味道不错,就是甜了些。要有热茶就好了。”

骊珠甩袖而去。

许久后,凌剑布完了阵,擦擦额上汗,进得厅来。这次大棠皇子带了修为极高的玄门高士,就是为了寻算‘帝后星’下落。此人是凌剑旧识,推衍观相之术,不在他之下。若是被他算出骊珠方位,或看到骊珠面容,只怕大事不妙。

是以,梁星槐要骊珠待在家里,还让凌剑在明月居布下隐匿阵法,隐藏星气,以免骊珠被查探到。

凌剑板着张脸,到骊珠面前,递了个东西给她,命令般道:“把这个带在身上,一刻不许摘下!”

骊珠皱着眉,有些嫌弃,但在梁星槐目光逼视下,只得接了。她知道梁对她的容忍限度在何处,些微小事上的违逆,他不会在意,但若在关键事上违背他的意思,他不介意用强。

是条缀满七色/精石的手链。这些精石灵气氲然,一看便是修者宝物。骊珠不情不愿,将它戴在左手上,和珍珠手串分开。

做完这些,梁星槐心下稍安,又叮嘱骊珠,这几日绝不要去滨海城里。食材等一应日用,他会派人送来。回春堂那边也会通知小伍。又嘱咐几句,才站起身。

凌剑虽是出家人,却是人情练达,世事洞明,当即率先出了门。梁星槐站在厅门处,欲走不走,侧脸去看骊珠,半晌才道:“你不送送我?”

骊珠想翻白眼,生生忍住,随口道:“公子慢走。”

看她一脸敷衍,梁星槐心绪复杂,自己对她一腔柔情,她却始终无动于衷,半点反应也无。

一开始,他帮她助她,确实只为图谋,只为日后‘有用’。但聚窟洲一行,再加上这三年时间,让他对她一点点从视为所有物到喜爱再到情根深种。

她对他来说,好似有一种天然的吸引力,一旦靠近,便再也无法挣脱。只能越靠越近,命运越缠越紧。他的心也在她身上越陷越深。

可骊珠却完全没有同样的反应。

他百思不解,到底哪里出了差错。他不相信,她真会喜欢一个连同类都不是的丑陋鲛人。实际上,这三年里,她几乎连提都没提起鲛人过。有时他故意在她面前说,有船户看到鲛人行迹,她好像也不怎么感兴趣的样子……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梁星槐大步到骊珠身前,她立即警惕地退了两步。

梁星槐从怀中取出一精致的长螺钿盒,望着她墨云般的乌发,柔声道:“阿骊,你的头发这般美,梳起发髻会很好看。”

他的声音满是柔情蜜意,骊珠听得头皮发麻,却也生不出什么恶感。只是不耐地微微撇开头。

梁星槐又走近两步,扶住她肩膀道:“阿骊,我过去或许做了不对的事,让你不高兴,我在此向你道歉好么。我要告诉你,此后我心中只你一人,只要你愿在我身边,我绝不负你,亦不会再有旁的女人,更不会再做让你不高兴的事。你此时不信亦不要紧,我会慢慢向你证明,日后你自会看到,明白我的一片心意。”

他把钿盒塞到骊珠手中,想亲亲她,但知她绝不会乐意,便强忍了,转身大步离去。

骊珠握着钿盒,心中感觉怪怪的。她应该很讨厌梁星槐才是。但每次看到他看她的眼神,又觉得他很可怜,就像她当初觉得鲛人可怜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她不会讨厌可怜鲛人的自己,却会讨厌自己竟觉得梁星槐可怜。

……

第二天骊珠一开院门,看到门外的兵士,便将昨夜对梁星槐产生的那丝怜悯,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对她,果然永远都是上位者的姿态。一定要她按他的意志生活做事。这种控制、掌握,令她本能地反感、厌恶。

“主人!主人!房子四周全都是那种拿长棍子的人哦。”凌剑一走,俩小花妖自是又化了形,抢着吃剩下的条头糕。

见骊珠似有从墙上爬出明月居的打算,便把她们感知到的情况报告给她。

骊珠听了,叹口气,摇摇头。其实她也只是想去回春堂嘱咐小伍一些事,说完便回来。她当然也不想成为哪个皇子第八百零一个妃子,但梁星槐从来不信她。亦不让她按自己意志行事。

如此过了七八天。不知那大棠皇子在滨海城到底做了什么,似是无功而返,离去了。

这三年,桑海城与贡天城都在设法争取大棠的帮助。两州交战,物资开始紧缺,不论是武器、马匹还是粮食日用,都需大量向大棠购买。谁能得到大棠相助,便相当于稳操胜券。梁星槐为讨好这位大棠皇子,自是煞费苦心。

门外士兵撤走,骊珠便知那位皇子走了。第二日早早起床,洗漱完毕,便往回春堂去。

这八天,她待在这小院子里,差点发了霉。和茶欢翻了几百道花绳,教了梅欣一道最简单的菜:炖鱼汤,闲得快把院子里每块地砖洗一遍。

听说皇宫中的妃子娘娘便是常年如此。每日除了晚上侍奉皇帝,一生都在无聊的幽禁与等候中。若是遭了冷遇的妃子,那日子更加难熬。若要她去皇宫做妃子,哪怕是做皇后,她宁死不干。会憋死的吧!像一条被茧困住的虫。

五月清晨,海风清爽。骊珠心情轻快,沿着海边小路,往城里行去。远处海面上聚着数艟军船,就连如此偏僻的海域,也有大梁水军把守,情势是愈发紧张了。

骊珠看一眼,感受到了空气中愈发浓烈的大战气息。

她继续前行。却见不远处的海边礁石旁,站着一个身影。一袭青衣如流水,衣衫不知是何料子,垂顺如丝,泛着奇异光泽,如水跃金,波光粼粼。

那人身量颀长,墨发如泼,虽隔得有些远,看不清面容,但那一身风华,旷世绝代。他侧身站着,眺望远处,不一会儿,便转身离去。

骊珠觉得很眼熟,却又不记得自己曾见过此人。这样出众的人物,任谁见过,都不可能没有印象。

骊珠想追上去,然对方走得极快,眨眼便不见踪影。

骊珠想着此人,到了回春堂。坐诊大夫不在,小伍自然看不了病。他守在堂里,偶有人来买些止泻或治头疼脑热的药,便开点现成药丸,没人时便在后院耍枪弄剑。

几日不见,小伍夸张地叫:“珊瑚我可想死你了!本来我想去明月居探你的,却被兵士拦住了。到底怎么回事啊?为啥公子要把你关起来?你惹他生气啦?”

骊珠摆摆手,不欲多言,反问:“听说这几日城里来了个大棠皇子。这大棠皇子长什么样?是不是三头六臂,头生犄角?”她难得的开了个玩笑。

小伍撇撇嘴,一脸鄙夷:“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天潢贵胄,我们寻常百姓如何得见?不过啊,我听说这大棠皇子,嗯,呃……”

他有点犹豫,觉得这些话对骊珠一个姑娘家说是不是不太好。

骊珠边整理药材和医册,边和小伍闲话:“怎么了?说呗。”

小伍想骊珠也不是一般姑娘,早让她认清男子真面目,对她也有好处。他似乎忘了自己也是‘男子’。

“听说这皇子这八日里,有七天都待在凌波舫。把凌波舫七位头牌姑娘,全,全那啥了一遍……唉,这七位姑娘技艺超群,有好些是卖艺不卖身的,却被逼着……”

“那位文鸳姑娘性情贞烈,第二日便自缢了,好在救了回来……公子念她们受了委屈,给她们全都去了贱籍,许她们自由离去。文武二位姑娘已经离开,凌波舫现今只有五位头牌了。却不知剩下的这五人会不会走。”

骊珠听得皱眉,攥着天星藤,把手指都戳破了。血流出来,染红了手里那把药材。她扔进废料桶里,脸色阴沉难看。

今日回春堂外没了往日奇景。骊珠一连几日没坐诊,这些人不知她何时会来,便都悻悻散了。

而一旦那阵风过去,众人渐渐失了热情,不再成群结队来凑热闹。回春堂总算恢复平静。没过多久,滨海城的浪荡子又开始追捧别的‘第一美人儿’,真是令人忍俊不禁。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骊珠开门坐诊,却难得没有病人。她整理好医册,小伍去后堂煎药做杂务,她闲着无事,便拿沈大夫的古籍医书出来看。

三年前她为寻找解瘟方看过这些书,但那时看不懂,只是看字,现在能看懂了,顿觉古籍精妙。很快入神,有人进来都未发觉。

那人站在诊桌旁,看了她半晌,见她入定般进了书里,全然不觉,不禁好笑。屈起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骊珠这才惊醒。抬头看时,愣住了。竟是早晨海边那个青衣男子。

骊珠自认不是‘好色’之徒,对美不美的,并不留心。她从不觉得自己有多美,对人人称道的公子,亦不感觉怎样。但乍见此人,竟有种被其容貌眩晕的感觉,呆愣许久。

男子也不着恼,在诊桌对面坐下,优雅从容。近看,他的衣衫更显奇丽,像是用无数青色亮丝织成,动作之间,粼粼反射微光,炫极美绝。衣裳样式却极简单,就是普通右衽宽袖长袍,连花都不曾绣一朵。

“大夫?”男子出声叫她。声音亦如泠泉溪涧,朗澈温润。

骊珠垂头,脸红了红,忙收了医书,轻咳一声,掩饰道:“抱歉。”

“公子哪里不舒服?”骊珠端正了面容,询问。

男子似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就是心头有些不舒服,时感空荡,沉闷,疼痛,老想着一人……”

骊珠执笔的手一顿,这症状怎么听着有点耳熟?抬眼望对方一眼,见他容色昳丽,眸黑唇红,不似有心疾的样子。

不由眉头一皱,准备落笔时,先问:“公子名姓?”

“溯汐。”

骊珠抬头,脸色便有些不大好看:“你是上次那位‘小姐’?”再看身量高低,确定无疑了。

溯汐一脸坦荡:“是啊。”

骊珠顿时有种被耍的气恼。难怪尺脉沉弱!亏她还在那思考半天,每一味药都斟酌良久,敢情人家压根用不着。

将厚厚的医者手册一收,骊珠冷冷道:“公子去别处吧。你这病,我这儿看不了。”

溯汐皱眉:“为何?大夫还没认真看呢。”

骊珠没好气:“我看你这是相思病!我如何能治?”

溯汐定定看她,答:“正是大夫你,才能治此病。”

骊珠气得翻白眼,把他当成那群无聊登徒子中的一员。心道,这家伙倒是比那些草包狡猾多了,还知道先装女子接近。耐心也比他们好些,竟愿白等八天,等到她重新出诊。

明明长相如此出尘,心思却和那些庸俗男子无异,真是白费了一张好面皮。

骊珠不想搭理这种人,冷声道:“不送!”

见她真生气了,溯汐有些不解、疑惑,也有些无措。看她面色冰冷,只好讪讪地站起来,却未立即离开。这时,一个人影在门口探头探脑的。

骊珠目不斜视,直直看向门口,见是个十四五岁小姑娘的样子,便道:“你有什么事,进来吧。”

那小丫头犹犹豫豫地进来了。十四五的年纪,衣着却十分风尘,粉衣绿裙,梳双环髻,脸上还薄施脂粉。骊珠一眼就看出了这小姑娘的身份——定是凌波舫上的。

“你有什么事吗?”骊珠并未因她身份变了态度,和气地问。

那丫头咬了会儿唇,最终还是开了口:“大夫,您能不能跟我去船上看病!我姐姐病了!请了好多大夫,都不愿去!我姐姐就快死了,求求您了,帮忙看看吧!”说着,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抽抽噎噎,不停用手背抹泪。

骊珠惊奇。凌波舫虽是伎舞乐馆,但一向以高格调著称,是有名的雅馆。里面体面些的姑娘,都有专人照管。凌波舫亦不缺钱,不至于姑娘生病了不找医生看。

寻常时,姑娘们一些小病小痛,都会找四大药行的名医看治,哪瞧得上回春堂这种小药铺。

心里虽觉疑惑,但看她可怜,还是问:“你姐姐哪里不舒服?”

小丫头绞着手咬唇流泪,只是求她去看,许久才含糊回道:“就是有点发烧。”

骊珠思考片刻,对平民女子来说,去那种地方,确实不大好看,容易惹人非议。但医者仁心,一视同仁,既做了医士,又怎能择病人身份来决定治不治呢?

她叫了小伍。小伍听说她要去给凌波舫的姑娘看病,面露讶色,却没说什么。帮她提了药箱,要和她一起去。

溯汐还没走,杵在药堂里,也不知想做什么。小伍倒是惊奇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腹诽:“乖乖,一个男的也能长成这样儿?!不会是妖精变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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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光饲养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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