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珠提着食盒来。守门卫兵看她一眼,不发一言,便打开门锁铰链,放她进去了。
鲛人坐在铁笼里,似在发呆。
骊珠在铁栅前坐下,打开食盒,笑眯眯道:“快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船上那大胖厨子竟是个糕点大师,会做好多点心呢!我求他给你做了好些,有萝卜糕、马蹄糕、鲜花饼、藕丝糖、茯苓糕、豌豆黄……你尝尝看喜欢哪个?”
鲛人静静看她。骊珠又招呼几次,它才慢慢挪过来,也不吃糕点,只是望着骊珠。
骊珠感觉奇怪,伸手进去摸摸它额头:“你怎么了?不舒服吗?生病了?”
鲛人摇头,拉下她手,一直攥着不放,神情有些茫然。骊珠脸颊微热,看它这副模样,知它终究还是没死心,却也不想说重话伤它。只好假作不懂。
许久,鲛人放开她,问:如果我不在了,你会难过吗?
骊珠微愣,随即心中浮起不好预感,皱眉:“你怎会不在?!别胡思乱想,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她想,鲛人只怕已猜到此番回去,它注定凶多吉少。若必需鲛人血做引,解瘟药才能起效,那梁星槐绝不会有半分犹豫,定会放干鲛人的血……
一念及此,骊珠亦是心烦意乱。再没了分享美食的心情。
鲛人见她愁眉紧锁,神情浮躁,知她是为自己忧心,不欲再让她烦恼,便低头去看糕点。一看看花了眼,这么多不同式样的点心!亏那厨子有耐心。
它不知,那厨子是贡天城这船上自带的,乃降娄州人。凌剑率人登船后,收服了船上所有船户、杂工。
这些人以为,他们的公子已被大梁州公子杀死,为求保命,不战而降。为讨好大梁州人,自是叫他们往东不敢往西,叫他们打狗不敢撵鸡。就连骊珠提什么要求,也全力满足。生怕大梁州人一个不爽,让他们小命不保。
鲛人选来选去,先尝了个马蹄糕,软软的,甜甜的,带着莲子的清香,入口软糯,正合它口味。它就喜欢软软糯糯的糕点。这种糯叽叽从外表亦好辨认,就是晶莹剔透,软乎乎的。
鲛人吃到好吃的,笑得眉眼弯弯。骊珠心情也便好些,笑道:“你喜欢吃这个?那我去求那厨子教我。反正回去还要坐好几天船,等上岸了,回到明月居,我做给你吃好不好?”
她自己学会了就不用花钱买了。鲛人嘴巴挺刁,它喜欢吃的点心,都是贵的。
鲛人笑着点头,随即又问:你喜欢吃什么?我也要好好学。等我学会了做给你吃。
骊珠冷汗,你做的饭啊,还是算了吧……但看鲛人眼神期待,便道:“我喜欢吃肉,什么红烧肉啦、炖排骨啦、烤鸡烧鸭,只要肉多的,我都喜欢。”
鲛人其实听不太懂。鸡鸭牛羊什么的,它几乎没怎么见过吃过,吃的最多的便是鱼肉。但它还是用心记了,以后可以慢慢学。
两人边聊天边吃点心。鲛人果然最喜欢糯叽叽的,其次是很甜的食物,那种不够软不够甜,有些干巴的糕点,咬一口就不吃了,还真挑食。
吃完,喝杯橘汁清清口,骊珠将盘子收好,准备放回厨房。临走前,骊珠摸摸它头发:“好啦,天不早了,你早点睡觉。明早我再来给你送吃的,想吃什么?”
鲛人望着她,眼神中似有无限眷恋,最终还是忍不住伸手拉她,问:你,有没有,一点点……
骊珠等着它往下说,但它停顿半晌,竟是比不下去……许久后,才垂首,自嘲似的轻轻一笑,摇摇头,比个手势:想吃条头糕。
“好!”骊珠怎会不知它想问什么。一颗心也是砰砰直跳,见它最后没问出来,暗自长吁一口气。提着食盒起身,到门前又转身,朝它打个手势:睡觉记得盖被子。
鲛人点头。却又缓缓比起手势:……我不在了,你也会想我的,对不对?
骊珠出门,感觉奇怪,为何鲛人老说自己不在……?她到厨房去放食盒,厨子和许多杂工正聚在厨房里,不知说些什么,见她进来,吓了一个激灵。
骊珠没多想,谢了厨子,便匆匆回去了。
……
是夜,骊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鲛人‘谶语’般的疑问,让她无法入眠。她不能再眼睁睁看着鲛人落入绝境,坐等事情发生了。她必须做点什么。
骊珠摸出在厨房里偷拿到的一柄小刀,咬咬牙,下定决心。
她坐到镜前,开始梳妆。说是梳妆,其实她根本不会用胭脂水粉,只简单擦了点口脂,眉毛都不须描。她的眉天生眉型好,密而黑。
她的五官亦生得十分精致,瓜子脸,飞羽眉,柳叶眼。一双眼乌瞳赛墨,白仁胜瓷,琼鼻薄唇,眉宇自带清冷。当时琳琅所言,并非假意吹捧,而是说的事实。若她皮肤再白些,再长开点,也是个倾城美人了。
骊珠看着镜中自己,做了几个表情,顿觉恶心。有种想放弃的想法。但想到鲛人,只得忍了。拿起梳子,回想那些美人梳的好看发髻,努力想复刻,却怎么也梳不好,只好放弃。
将乌黑的长发梳顺,披在肩头。又取出公子给她的漂亮衣裙。她不爱穿这些,平常穿的都是船户穿的大棉衣,若不细看,跟个小男孩也差不多。
此时换上女装衣裙,倒也有三分姿色。她去厨房取了酒食,赤脚走到公子所住舱阁外,轻轻敲门。
“请进。”公子以为是凌剑,语气十分客气。
如今凌剑已是他的恩师,他态度自然更加恭谨。凌剑等不及回城,在船上便传了他入门心法,教了他基础口诀,要他这几日用心参悟,打坐修行。恨不得要他立时入道,三年得道,五年飞升。
梁星槐亦是哭笑不得。没见过有师父这么‘望徒成仙’的。莫非是他自己资质不佳,飞升无望,便指望徒弟早日得道,带他一同升天?
见进来的是骊珠,梁星槐愣了一愣。看清她的装扮,更是大脑呆滞了片刻。
此时,他正在榻上打坐,按凌剑教的口诀寻找‘入定’的感觉。但他本心不欲修道,始终心浮气躁,很难保持内心空明,灵台澄净。一闭眼,总是想到‘霸业’‘宏图’‘受辱大恨’……思绪繁杂。
正想找凌剑解惑,没想到来的是骊珠。他忽然就不想打坐了。歪着头,饶有兴味,看她想做什么。
璎珞躺在纱帐垂下的红木床上,正自沉睡。
骊珠着一身轻纱襦裙,披着墨发,垂着眼皮,脸颊红红的,含羞带臊,烛光下显得羞涩动人。像一只刚从山间奔到人世的小野鹿。全无风情,却又别有风情。
梁星槐顿时感觉有些异样。他喉头微动,强迫自己转开眼睛,缓了片刻,才道:“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骊珠并不敢抬眼看他,小心走到他常看书的案前,将托盘放下,垂首道:“我看公子这么晚了还未休息,便给公子送些宵夜来。夜深天寒,公子喝杯酒暖暖身吧。”
梁星槐从榻上跃下,带起一阵香风。他负手走到骊珠身前,盯着她看。骊珠只是垂眼望地,十分羞涩,并不看他。
他忽而觉得很有趣。一撩衣摆,在案后坐下,道:“既要请我喝酒,便来倒酒啊。”
骊珠跪坐在他身侧,端起酒壶,倒了一杯,垂头递给他。他实在是很喜欢骊珠这副羞涩又恭敬的模样,斜眼一直看她,却不接酒杯。
骊珠举着酒杯,手都快酸了,微微发抖。他突然伸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差点把酒都洒了,抬起她下巴笑道:“你知不知道怎么‘勾引’人啊,既要‘勾引’我,怎的还让我自己喝酒?你要喂我才对。”
骊珠瞪眼看他,心里骂爹,却忍着怒气,将酒杯递到他唇边。梁星槐一脸不怀好意:“这个喂法,也是下乘。记住了,下次,得用嘴喂。”
他就着骊珠的手,将那杯酒喝了。酒是好酒,十分醇香。他却没尝出什么滋味。
喝完酒,一把将骊珠推出去,冷笑:“就你这排骨精的模样,也学别人使‘美人计’?等你长几斤肉再来吧!本公子对是男是女都分不出的一片木板,没有兴致。”
骊珠摔到地上。好在地上铺着褥子,并未摔疼。但看梁星槐一脸鄙夷的神情,再看看自己‘木板’一样的胸口,便知‘美人计’是派不上用场了。
她爬起来,既不生气,也不羞恼,而是静静看着梁星槐。
梁星槐仍盘腿坐着,并不起身,有些恼怒似的,冲她斥道:“还不快滚!!”
他确实恼怒,却不是对骊珠。话倒是说的义正辞严,但只有他知道,他的某个不听话的部位,很可耻地起了反应。他更像是恼怒自己。竟会对这样的骊珠,有心动的感觉。
见骊珠还是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他更恼怒了,恶狠狠看她:“我让你滚!!听不见吗!!”
公子舱阁外,自有士兵守卫。他没发话时,士兵们皆当自己是瞎子聋子雕塑,绝不乱看乱听乱动。但此时听到阁中公子发怒之声,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见骊珠还是用那眼神看他,梁星槐坐不住了,哗的站起,便欲朝她奔来,脸上神情凶悍:是你自找的!真以为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吗!
然他没走两步,忽觉不对,大脑有种熟悉的晕乎感。他是何等聪慧之人,立即便想到了某样东西,看着酒杯,一脸惊愕:“你……”
说着,便欲趁未醉倒前,制住骊珠。骊珠抽出自己藏的小刀,慌忙闪躲。他只想制住她,并不想伤她,是以并没抽剑,只是施展手上功夫,想将她捉住。
骊珠灵活如猴,在舱阁内四处闪避。梁星槐抓了几次,均都落空。大脑愈发昏沉,脚步踉跄,踢翻了好几张凳子,乒乓作响。
眼看便要彻底晕醉,总算将骊珠扑到。骊珠反身便拿小刀朝他扎来。他捉住她双手,绞在背后,从后面抱住骊珠。意识朦胧之际,竟顺从欲/心,以唇触碰她的脖颈。
骊珠寒毛直竖,恨不得猛踢他几脚,却被从后压住,动弹不得。正羞愤之际,却见床上的璎珞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正看着二人。她刚苏醒,身体还未恢复,不能言,不能动,只能看着。
骊珠头皮发麻。身后梁星槐似真醉懵了,竟松开她的手,两手将她翻过身来,重重压在柱上……
骊珠抓住机会,狠狠踹他下腹,梁星槐吃痛跪倒,骊珠便翻身跃到他身后,将铮亮小刀横在他脖子上,入肉半寸,鲜血顿时狂涌。
受伤后,梁星槐意识总算清醒了些。而门外士兵听到里面如此大的动静,也顾不得怕挨骂了,哗啦一声冲了进来。若公子出了意外,可不止挨骂那么简单。
进来便见骊珠挟持了公子,登时呆如木鸡。只听骊珠大声道:“不许动!谁敢动我就杀了他!让凌剑来见我!”
见公子脖上鲜血狂涌,士兵吓得肝胆俱裂:我的祖宗!您轻着点儿,可别真把公子喉咙割了!
几个士兵们连滚带爬,跑去找凌剑。其他士兵自是一动不敢动。骊珠推着梁星槐,想往甲板上走。
骊珠下手毫不留情,梁星槐脖子上被切了一道深口,血如泉涌,滴滴答答落在毯上。刀子抵住他的喉结,用力压着,他几乎不能呼吸。他努力保持清醒,假意顺从骊珠往前走着,右手却缓缓下移,放到腰间腰带处……
“别动!!!”骊珠岂会忘了他有腰间软剑。手上用力,更是压得他几乎窒息。他再不敢妄动。这死丫头是真会下死手的……
“你是觉得,我真不会杀你吗!”梁星槐咬牙切齿。此时心中恨不能将骊珠千刀万剐。
骊珠沉默。她不知道梁星槐对她究竟有何企图,能容忍她到什么地步,或许,这次她的所作所为已超出了他的忍耐极限,他绝对会杀了她……
但她,实在不想看到鲛人再为她受伤。它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逃掉,都是为了她,才会留下来……
两人上到甲板,凌剑很快赶到,脸色铁青。光那目光,便恨不能将骊珠戳十个八个透明窟窿:“放肆!你想做什么?!!”
骊珠:“放了鲛人!”
凌剑冷笑,手指微动,骊珠小刀一翻,狠狠切入梁星槐咽喉。
梁星槐喉管被切,气息登时紊乱。喉咙里发出嘶鸣般的气音。整个人因呼吸艰难瘫软在地,骊珠也顺势蹲下,仍是挟持不放。
“你怎么敢!!!”凌剑快要气疯,但见骊珠果真下手毫不犹豫,立即抬手吩咐士兵:“快把那鲛人放了!”
凌剑冷汗涔涔。咽喉被切,凡人最多坚持一刻钟。此处不比聚窟洲内,无结界禁制,亦无灵气滋养,梁星槐一死,魂魄立散,归于大地,还招个毛魂!
鲛人很快被带上甲板。看见甲板上的情形,眨眨无辜大眼,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你走吧!”骊珠眼中含泪,对鲛人道,“你快走!不要再回来找我了!”
鲛人看着她。此时梁星槐呼吸困难,已然昏迷,喉管里气音嘶嘶,无力再反抗。骊珠松开一只手,冲它打手势:你快走吧!回到海里,回到你的族类身边去!不要再来找我了。
鲛人呆呆的。
凌剑气得暴跳如雷:“还不快滚!!!”眼看梁星槐气音愈发微弱,面色苍白如纸,两人还在依依不舍。直恨不能将这二人一剑一个戳死。
“快把它扔到海里去!!!”凌剑冲抬着鲛人的士兵怒喝。士兵们这才反应过来,架着鲛人便往船舷边走。
鲛人挣扎。士兵们动作粗鲁,哪容它乱动,恶狠狠拽着它就往船边拖。
“混蛋!竟敢如此对待我们殿下!”两道光芒在甲板上一闪,海萝对准抬鲛人的士兵的头顶,一人一个爆栗。两人眼珠一翻,咕咚一声倒地。
凌剑看着不知从哪儿冒出的两个鲛人,剑眉紧皱,长剑已然在手。然这二女,却似乎并不是来找麻烦的。她们扶住鲛人,拉着它便欲离开。鲛人望着骊珠,还不愿走。
“走啊!!”骊珠虽不认识那二人,却猜到是它族人,见它还是不肯走的样子,不由冲它大喊,“我喜欢的是公子,我一点也不喜欢你!你长得好丑!我不想再看见你了!你走吧!”
“混账!竟敢骂我们殿下丑?!”海萝气炸了,“你有没有眼睛啊,你个黑鱼精!”
骊珠不理会她,拽起昏迷濒死的梁星槐,深深吻了下去。
红荇摇头,一手拽住撸起袖子的海萝,一手拉住呆呆的鲛人,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消失在海上。
凌剑看了三人离去,便欲收拾骊珠。然!胸口猛然一痛,一柄长剑从后贯穿他的心口。他回头,只见几个降娄士兵,不知何时悄悄潜到了他身后。
带头士兵喊:“大梁头头儿死了!!大梁士兵人少,兄弟们上!杀了他们,夺船返回降娄!!冲呀!!”
一时间,航船上杀声四起,火光冲天。(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