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魂船去而复返,吸引住海边码头数万人全部注意,一时鸦雀无声,只有海浪轻拍海岸声。
城守大人汗如雨下,祭典仪式出现如此异象,多被解读为政者失德。他这城守算是做到头了。莫说官职,脑袋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公子面色铁青,问:“这是怎么回事?”
城守支支吾吾,无法回答。祭祀船无帆无桨,更无水户,一旦失了牵引船的牵引,只能随波逐流,不能改变航向,理应绝无可能再回岸上。此番回来,只能说是妖异作怪。
到此时,岸下百姓才从惊骇中醒来。议论声顿时炸开,如一锅沸粥。许多胆小者发出尖叫,甚至有哭泣者,大喊“滨海城要完”之类的不祥谶语。
公子脸色难看至极,见城守被惊得失了手脚,冷冷道:“还不把这东西处理了!!”
城守被点醒,忙招呼兵士,搬来火油火把,要把这白船就地焚烧了。他这才想起,对了,牵引船去哪儿?!负责开牵引船的是哪家水户?这群东西造成如此大的失误,定要将他们全部砍头!砍头!
数十兵士很快搬来许多火油,而那一片死寂的白船,却突然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响,听得人毛骨悚然。许多百姓开始慌张逃走,想快点离开这不祥之地。
骊珠不知这白船复返代表什么,她的注意力始终落在鲛人那边。白雾散后,趁着混乱,她急急往祭台下跑,努力朝鲛人打手势,让它快走,快跑。但鲛人却逆着人潮,朝她奔来,骊珠又气又急,却又无法阻止。
搬着火油的兵士,被这怪声吓得停下脚步,城守厉声喝斥,他们才继续向前。
然,不等他们走到船边,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将白船轰然炸开!
一股如有实质的黑气从船上溢出,随风飘到岸上。霎时,码头便弥漫着一股铺天盖地的恶臭。像无数死鱼死人腐烂的气味。
“公子小心!”凌剑真人从那白船出现时,便觉一股妖异气息笼罩天地,已暗暗掣剑在手,右手捏了数道符箓。
待那白船炸开之时,他瞬间便识出了这黑气是什么,瘟毒之气!这船根本不是滨海城先前送出的引魂船,而是一条送瘟船。船上封闭了无数瘟毒,炸开后,瘟毒之气散开,触者生瘟,瘟者必死。这是有心人刻意为之!
祭台离送瘟船最近,黑色瘟气弥漫,顷刻间,便将数百盏灯笼的亮光湮没,众人只觉眼前黑暗,恶臭扑鼻,熏得人不欲生只欲死。
凌剑及时扔出数道符箓,将公子身边的黑色瘟气炸开,护住了一圈人:“公子快走!这是瘟毒,触之者死!”
搬火油的二十来个士兵,是离瘟毒最近的,一触到那黑烟般的毒气,连惨呼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了一地脓水。
岸边祭台最前的百姓,接触到的瘟气也较浓郁,登时面如死灰,腹痛难忍,呕吐不止,先还吐的是食物残渣,接着便是肠中秽物,继而鲜血、脓血、内脏、黑黄脓水……惨死当场的竟有数百人之多。
后方百姓呼天抢地,仓皇逃窜,被踩踏而死的亦有上百人……张灯结彩的海滨,顷刻竟成人间炼狱。
骊珠被那爆炸声惊得一愣,停步去看,只看到扑面而来的浓郁黑气,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下一瞬,身边已多了个人。鲛人不知如何施法,竟瞬移到她身边。一道碧光闪过,骊珠发觉自己已回到了明月居。
她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却看到了那些士兵惨死之状,吓得浑身发抖。若不是鲛人及时护住了她,她是不是也会化成这么一滩脓水……
鲛人紧紧抱着她。许久后,骊珠才从惊骇失神中恢复,鲛人立刻向她表示:他们得走,立即马上!那黑气是瘟毒,整个滨海城将发生十分恐怖的瘟疫。他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骊珠心中虽有疑惑,却也认为鲛人的想法是对的。她咬唇,点点头,立即便和鲛人收拾包袱。
他们的东西不多,骊珠带上了剩余银两,卷了几件里衣,在鲛人捞起来的那堆破烂中,挑了些看起来成色还好的沉珍,想着或许能卖上价钱。
此时海边是瘟毒最浓郁的地方,从海上离开,无异找死。两人便背了包袱,匆匆朝滨海城西城门跑去。
然而一到便呆愣当场,城门已关闭了!
凌剑护着公子逃回城守府。
梁星槐坐在椅中,撑着扶手的右手紧握成拳,指节苍白突出,指骨似要戳破皮肤。
他双目凝恨,咬牙切齿,俊逸若仙的脸万分狰狞。片刻后,他一拳砸在旁边的酸枝木方桌上,厚实沉重的木桌应声而裂,碎为数块。
“贡、天、城。”梁星槐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似恨不能生啖策划此事的人之血肉。城守及其他下属,站在堂下,惶恐不安,张皇无措。
凌剑在厅内用符箓撑开一个结界抵抗瘟气,催劝公子道:“这瘟毒只怕会扩散传染,公子快趁尚未感染,赶紧离开此地!”
梁星槐知此时再愤恨也无用,伤不了这幕后黑手分毫。当下最重要的,是如何妥善处理此事。
他道:“真人的意思是,这瘟疫会通过人与人之间传染?”
凌剑道:“极有可能。我看那些接触瘟毒者的死状,只怕是‘翻肠疫’。”
公子:“何为翻肠疫?”
凌剑:“翻肠疫是数千年前出现过的一种瘟疫,已千年未现,本道也只在道宗典籍上看过。据说,此疫症混合了‘诅咒’、‘蛊虫’和‘蜃毒’等多重毒、咒,是鲛人以族内秘术制成,专为对付龙族。”
“传说,数万年前,鲛人与龙族争夺海中皇族之位,鲛人不敌,龙族要鲛族臣服,鲛人不肯,于是被龙族流放。鲛人始终不愿放弃海中皇族之位,一直寻找打败龙族的办法。”
“数千年,鲛人的一任鲛皇,潜心研究数百年,研制出了‘翻肠疫’,专门对付龙族。这是因龙族真身构造奇特,没有胃,只有一道长肠,感染此瘟毒后,毒发迅速,难以救治,且死后,长肠从口内翻出,肠中秽物污染龙族所在海域,触碰到这些污水的龙及海族,也会感染……”
“这一场瘟疫,近千龙族惨死。龙族本就繁衍困难,这一下差点绝种,终于彻底暴怒,再不留情,开始残杀屠戮鲛族。而这瘟毒从海中流出,致许多人族百姓无辜受灾,死伤数十万,天庭震怒,也降罪鲛人……”
公子眼睛一翻:“你说,这种瘟毒,是鲛人所制?”
凌剑点头,神色也带了几分凝重:“若真是翻肠疫,只要有一个感染者去了别处,排出了秽物污染水源,那么,瘟疫便会不断扩散……”
公子道:“可有解药?”
凌剑剑眉紧皱,摇头:“当年这场人间瘟疫闹得实在惨烈,天帝曾派天神下界相救,倒确实研制出了解药。只是,时隔数千年,朝代不停轮换,人族又是短命健忘的,那解药方子怕早已散佚了。”
公子垂眸,神色莫测。
一旁璎珞急道:“公子,还问这些干什么?!当务之急,是公子快点离开此地!此疫无解,万一公子被感染了怎么办?!”
城守等人亦听到了凌剑真人的话,听说此瘟毒如此猛恶可怖,纷纷生了恐惧,只想快点逃离。
梁星槐却道:“若这瘟疫真会传染扩散,只要有一个感染者离开滨海城,整个大梁州都可能沦陷。”
他目光狠决,指节泛白,“下令,封城!若有已离开者,派兵追杀,一个不留。任何欲私逃者,格杀勿论。”
“关于此疫真相,不可让城中百姓知晓。就说是普通鱼瘟,官府已在研制解药。耸人听闻、播散谣言者,斩。”
此时已是深夜,关闭城门,当然是很正常的。
守城卫兵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突然涌来了一大片人,吵着闹着要出城。抱着逃离想法的人不少,不过多数都是外地到此观赏祭典的游人。本地百姓安土重迁,虽惶恐不安,但终究心存侥幸,不会轻易离去。
这一群说着外地方言的人叽叽喳喳,纷纷叫嚷,让开城门。但无城守命令,卫兵如何敢开?先还劝解,让早晨再来,后面直接破口大骂。
眼看要打起来,一队数百人的护城军骑马赶到,个个手持利刃尖枪,甚至有不少弓箭手。领队将士赫然便是公子身边的近侍梁乙。梁乙在马上大喝一声,声遏行云:“城守下令无限期封城!任何人不得离开!闹事擅闯者,当场斩杀!”
人群一静。片刻后,便有人越众而出,道:“你知道我是谁么?我是大棠幽州慕容家的公子!你们胆敢……”
“我管你大棠还是小棠!惹事者,杀无赦!你可以试试。”梁乙丝毫没被震慑,反而杀气更盛。
“反了天了!”人群中又有人喊,“我们是大棠子民,又不是你大梁州人,你们何来资格掌控我们生死!我们又不曾触犯大梁州法,只是要离开此地而已!”
人群齐声应和,便有些蠢蠢欲动。有人喊:“你们真敢滥杀大棠子民,难道是想对大棠宣战不成?小小大梁,不自量力!你们有那胆子么!”
这么一说,众人胆气顿壮,便有十数男子,朝城门冲去。梁乙冷笑一声,手持砍刀,纵马而去,眨眼间便砍掉了三个人的脑袋,剩下的皆被骇得呆愣原地,没想到真会杀人,有几个□□都湿了……
“不想死的,乖乖给我滚回去待着!”
骊珠紧紧握着鲛人的手,这时问它:怎么办?
鲛人也没料到梁星槐反应如此迅速。现今瘟毒已将滨海城周围海域污染,不能从海上走,也不能从城门离开……只能先回去,静待发展,等候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