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13章 送瘟船

“你这位朋友,怎的不大爱说话呀?”小伍个子干瘦,身体不大强壮,看到比自己高且壮的男子,不免有点酸。鲛人对他又很冷淡,隐约带点敌意,他便也不太喜欢对方了,话里有点带刺。

骊珠忙编:“唉,它这人害羞,你别管它了。自己玩儿去吧,别吓到它。”

小伍不屑:“他一个大男人我能吓到他?又不是小姑娘!”但他毕竟天性单纯,不会为点小事耿耿于怀。

到海边祭台,见人山人海,花灯结彩,欢乐非凡,登时便把那点不快抛到脑后,只顾自己看热闹去了。

人一多,骊珠便慌忙拉了鲛人的手,怕它走丢了。小伍只顾往人多、好玩的地方凑,泥鳅似的滑不溜丢,人缝里钻来钻去,不亦乐乎。骊珠都赶不上他灵活。

祭台上灯火炫明,亮如白昼,中央供一面丈高的白木碑,用朱砂笔,整齐写了滨海城本年在海中丧生百姓的姓名,有四五十人之多。

这白板叫‘生死碑’,据说仿的是冥府生死簿。名字写在这碑上,就表明逝者是轮回中有名姓之人,受了指引便可再入轮回,不会魂飞魄散。但要在这碑上留名也不容易,需得给承办者交钱。

一艘白布白舱的中型航船靠在码头,几与祭台齐平。这船看着与普通航船无异,实则除了船底,其他部位皆由白麻布刷浆固形而成。

这船要送入大海沉掉,若用真船,一年一艘,再富裕的州城也经不起造。是以,‘引魂船’皆以薄木板做底,白麻布糊舱。

戌时一到,海边响起钟声。原本热闹喧腾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便见身着锦衣官服的城守,引着公子等人,从祭台一旁的楼梯拾级而上,入了小楼。

戏台上开始唱‘哭悲’、‘送魂’等经典剧目。那伶人声音飘飘袅袅,裂石穿云,传得极远。远在岸上,也可听得一清二楚。

海魂祭表演分前后两场,前场以‘哀’为主,表达岸上亲人对海中逝者的思念和哀悼,多为戏曲,哀艳婉转,动人肺腑;

后场以‘乐’为主,逝者灵魂被引入正道,顺利升天,再入轮回,亲者自是欢乐无限,为他们庆祝,歌舞杂技,精彩纷呈……

围观百姓多为滨海居民,个个神情肃穆,认真聆听。不少人听得垂首抹泪。

骊珠看看手中匆匆买来的灵牌,想着公子曾嘱咐自己要去找他,不去只怕不好。但她不想让鲛人跟去,怕被发现。放它在这儿吧,又怕丢了。想了会儿,只好让小伍帮忙照看。

这会儿小伍也不乱窜了,老实站在岸边,听台上唱哀曲。前场表演要持续约小半时辰,仪式庄重,喧哗捣乱者,会被府兵逮住。他也不敢造次。

眼看半场表演将要结束,马上就要开始放灵牌、贡品到‘引魂船’上,骊珠只得放开鲛人,小声:“我去去就来,你乖乖待这等我。”

小伍先还没发觉,这会儿安静,自然听到了骊珠的话,且发现她竟一直牵着那高大男子的手,心中狐疑,开始怀疑两人关系。

骊珠走后,小伍便蹭到鲛人身边,向他搭话:“你是叫汐吧。姓什么呢?哪里人士啊?和珊瑚妹妹怎么认识的?”

鲛人没法说话,又不喜他,干脆当没听见,目光始终追随穿过人群,慢慢朝祭台走去的骊珠身影。

“喂喂!我和你说话呢!”赤果果被人无视,小伍不高兴了,伸手扯了扯鲛人棉衣胳膊。鲛人胳膊一动,不耐烦弹了下舌,瞪他一眼。虽是兜帽罩脸,小伍也感觉到他瞪了自己。

“喂喂,你这人怎么回事?”小伍怒了,“你到底哪儿来的不明人士?!珊瑚妹妹刚到这儿时,可不认识你这号人物,想来便是这几日才认识的。你鬼鬼祟祟,寡言少语,还不敢露脸,该不会是什么潜逃的犯人吧?!老实说,你接近珊瑚妹子,到底有何目的?!”

台上哀曲已唱完,主持者在引导逝者亲属排队,依次将灵位、祭品放入‘引魂船’。

骊珠走到祭台阶下,前方站着数个士兵。骊珠对守阶士兵道:“卫兵大哥,我要上去,公子吩咐我去找他……”

那卫兵看骊珠穿得平凡朴素,不像权贵相关人士,不由皱眉:“哪个公子?”

“那个,梁公子,少城主!”

士兵扑哧一声笑了。这丫头长得黑不溜秋,瘦得排骨似的,兼穿一身粗布棉袄,竟说认识大梁州少城主!当他是个傻的?!

他一眼看到骊珠手上拿的灵牌,不由奇怪:“你是想上去放灵牌吧?那把凭券给我不就行了?”

要把灵牌和祭品放到‘引魂船’上,也得交钱。交了钱,才能领到凭券,才能登上祭台。骊珠没交钱,当然没凭券。

骊珠道:“我没有凭券,但是公子叫我去找他……”

那士兵眉头一皱,道:“你没凭券凑什么热闹?!不交钱还想上祭台?!”

士兵挥手赶苍蝇,把骊珠当成没钱买位置,又想让家中逝者得到引渡、故意来浑水摸鱼的‘刁民’了。谁人不知大梁州少城主姓梁,随口说句认识公子就放上去,那他还留着这对招子干什么!

士兵没了好脸色,语气不善道:“别在这儿捣乱!惊扰了贵人,挨顿板子都是轻的!看你年纪小,今日且放你一马!去去去去!”

骊珠无奈了。不过她本来也并不怎么想去,这士兵拦阻,正合她意。她爹娘皆逝于陆地,早入土为安,才不必借这什么‘引魂船’招魂。

她正欲走,忽听得一个温柔清甜的声音:“珊瑚妹妹,快来!公子等你好久了!”

抬头,便见穿一袭紫缎薄绸袄的琳琅冲她招手,外披一袭狐裘,颇为眼熟,便是公子昨日穿的那件。

那士兵目瞪口呆,眼珠子差点掉下来,张口结舌,一脸惶恐。琳琅步下阶梯,亲亲热热搂着骊珠上去。那几个士兵面面相觑,暗悔有眼无珠,生怕已将这‘贵人’得罪。

进得小楼,燃着炭火,十分暖和。公子穿了件蓝衫,烛光下更显面白似玉,居于上座。旁边陪坐的是城守大人,凌剑真人和四兽。

“怎么这时才来。”公子放下酒杯,看着骊珠,玩笑道,“再来晚点,好位置都被抢光了。”

骊珠讪讪。公子见她人前拘谨,也不多说。只是在琳琅陪她去放灵牌之前,让她把灵牌给自己看了看。纸糊灵牌像是买的现成的,略显粗陋,中央写着三个字:白鸿钰。

待骊珠出去后,端起酒杯的公子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

有公子的身边人相陪,主持放祭品灵牌的司仪哪敢多话,连忙把骊珠带来的牌子放在了‘最佳位置’。

放完灵牌后,琳琅拉着骊珠再入小楼:“珊瑚妹妹,海边吹风多冷啊,你看你脸都吹红了。还是去小楼坐着暖和!你别怕,有公子在,没人敢欺负你的,你只管吃好吃的就是了!”

骊珠百般推脱,却挣不开琳琅那一双纤手,无奈地被她拥着进了阁楼。她察觉鲛人和小伍似不太喜欢彼此,怕她离开久了,两人出事。当然,最担心的还是鲛人被人发现身份。一颗心悬在半空。

偏琳琅不知她心中所想,还以为她是胆怯怕生,非要拉着她去,一脸‘别怕,姐姐为你撑腰’的样子。

骊珠进楼后,与琳琅一起坐在公子右手边后方位置,同食一案食物。璎珞坐在公子左手边,离他极近,不时给他挟菜添酒,容色冷艳。

在场诸人虽不知公子为何会对一黑瘦丫头如此客气,但见公子不欲多说,便也十分知趣地没问。只是奉承恭维,顺便谈些滨海城渔航情况及其他无聊话题。

骊珠如坐针毡,巴不得仪式快点结束。琳琅给她夹了许多精致的果子、糕点,普通百姓平常自是难吃到的。

骊珠机械地吃着,虽觉确实好吃,却无心品尝美味。

直到吃到一种金黄色的糕点,连不是特别喜好甜食的她,都觉得好吃到惊艳。此糕通体金黄,香绵软糯,细腻如脂,却不觉腻味,入口即化,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琳琅见她睁大眼睛,知她喜欢这种糕点,便将自己桌上那碟递给骊珠,低声道:“此糕名为‘单笼金乳酥’,在大棠那边,是皇族才能吃到的糕点哦。公子偶然得了秘法,特意让厨子做了,味道不错罢。你若喜欢,我把公子那碟也给你端来,公子素来不喜糕点。”

趁琳琅去公子那端糕点,骊珠用手帕将剩下的全包了,塞进怀里,准备带回去给鲛人吃。它肯定喜欢。

琳琅回来,便见刚桌上那盘已只剩空碟,不由暗笑。终归还是个小姑娘,贪吃嘴馋。她将公子那盘也放到骊珠面前。骊珠夹起一块吃,抬头时,无意瞥见璎珞斜睨着自己,一脸冷笑。

……

戌正时分,海边铜钟再次响起,标志着海魂祭最重要的仪式开始。公子等人全都起身,更衣着袍,离开暖阁,前往祭台观礼。

那艘大白船上,早已齐齐整整摆满了纸糊灵牌和各种祭品,有瓜果、糕点、白水熟肉,还有许多纸人纸马。放这些东西也是要钱的。放的祭祀品越多,凭券越贵。

时辰已到,城守谄笑着请公子敲钟。超度亡魂是功德无量之事,敲钟者被视为主办人,便可获得这些功德,积累福报。往年此等福报都是城守来享,今年嘛,自然得让给公子了。

公子走到那座大铜钟前,拿起铜锤,用力一敲。只听悠长沁音回荡天地间,绵绵不绝。

随即,主持祭典的司仪仰天大吼:“送-船-喽!!”

那白麻航船便载着一船灵牌祭品,在前方一艘大船的牵引下,缓缓朝大海驶去。大船将‘引魂船’牵引到海中后,便会折返。众人皆面海而立,目送白船行远。

今夜海上风小浪静,星光点点,白船恍若行在一片玻璃上,滑向远方,慢慢不见了。城守赶忙招呼公子回暖阁,十二月的海边寒气如刀,实在是冷。

骊珠朝台下人群扫了一眼,想看看鲛人在哪,结果被吓得不轻。只见人群中一个修长身影不停朝自己挥手,并开始朝祭台阶梯那边奔来。

她明明说去去就来,却去了许久也不回来,鲛人便有些担心,不知她在做什么。突然在台上看到她的身影,立即高兴地挥起手来。

先前小伍气势汹汹对它一通质问,它全当没有听见,半个字不回,把小伍气得头顶冒烟。

但骊珠既嘱咐他帮忙照看,小伍也不能对它怎样,只是一直在那问个不停。鲛人烦了,不想和他站在一块儿,又想去找骊珠,便沿着她离开的路线,朝祭台阶梯那边走。

小伍还在后面边追边问,见它想往祭台上去,也觉不妥。虽然骊珠和少城主相识,但君心难测,那样的权贵,岂是一般人能去招惹的?

便拉住了鲛人的衣摆,制止它道:“喂,那上面可不是你能去的地方!珊瑚应该一会儿就下来了,你别去添乱!”

鲛人哪里肯听,回手将他手掌拍掉,继续往前走。

“喂喂,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你别给珊瑚添乱了,万一得罪了少城主,可不是玩的!你给我站住!”

小伍急了,骊珠拜托他照看此人,不带他同去,必有道理。他当然不能放他上去闯祸,但他个子和力气显然都不如这男的,怎能拦得住他?

小伍也是豁出去了,从后面扑上去,一把抱住了鲛人的腰,往后拖道:“你别闯祸呀!”

陡然被人从后抱住,鲛人本能激发,扭身便欲扑人。它变手为爪,狠狠攥住小伍脖子,扭身之际,兜帽扯下,露出一张龇牙咧嘴,神情凶狠的脸。

小伍愣了一瞬,片刻后惊叫:“卧槽!!怪物啊!!”

鲛人醒转神来,发觉兜帽掉了,慌忙松手,把兜帽复又戴上。然而,两人这一番争执,已引得不少人注意,周围不少人看清了鲛人面容,吓得失声尖叫,纷纷退避,跟着喊,“有怪物!!”“有妖怪!!”

台下这一骚动,很快引起祭台上众人的注意。城守大人不悦:“什么人胆敢在祭典上生事?!”扭头便对下属道,“带队兵士,把那些闹事的通通给我抓起来!”

骊珠又悔又急,果然不该带鲛人来的!她在台上,对小伍和鲛人冲突及鲛人暴露这一过程看得一清二楚,忧心如焚,却无计可施。

下方越来越多百姓三人成虎,跟随前方的人大喊“有妖怪!”“有怪物!”“抓妖怪啊!”

一些人已开始利用手边工具,想去攻击鲛人了。城守的卫兵也迅速朝那边跑去。

小伍觉得自己闯祸了。完了,他辜负了珊瑚的嘱托!喊出那一嗓子后,他立刻就后悔了。珊瑚肯定知道这家伙的来历,所以才把它托付给他。结果他却因不知情,暴露了这家伙,现在该怎么办……

眼看一些壮汉夺了摊贩的扁担棍棒,便欲前来殴打鲛人,小伍忙去揪它:“跑!快跑啊!傻站在这儿干嘛?!等着被乱棍打死吗!”

就在一片混乱之际,突然,海上起雾了。滚滚浓雾像龙吐息般,翻滚着朝岸边涌来。白雾浓郁,恍若狼烟。

此片海域,海雾多发于夏秋季节。这大冬天的,哪儿来的雾?!

正惊疑间,滚滚白雾已淹没了整个海岸,岸上人连半米外都看不见了。

小伍想趁机扯着鲛人逃走。鲛人却不动,站在雾里。

过了好一会儿,白雾才渐渐淡去,视野又清晰起来。手持棍棒和枪戟的壮汉、士兵,继续朝前。不知谁喊了一声,“奇怪!船怎么又回来了?!”

只见被无数灯笼照得明如白昼的祭台上,一只白色航船正静静泊在旁边,随海浪微微起伏。

城守大人登时就慌了:操操操操操!祭祀船去而复返是大忌讳,大凶之兆啊!‘引魂船’的任务是引导海上魂魄回归天上,完成使命后便会沉入海底,不可能再回来的!谁知道会带回些什么脏东西!

滨海城举办海魂祭也有几百年历史了。数百次祭典中,只发生了几次祭祀船去而复返的情况,每次紧随其后都出现了重大灾难,不是海啸、飓风,便是大旱、瘟疫……

城守大人腿都软了,大冷天出了一身汗。台下百姓显也将此事视为大凶大邪之兆,吓得呆若木鸡。那些壮汉和士兵亦被惊住,停下脚步,全转身去看停在海边的白船。

那白船在灯火照耀下,随波起伏着,安静得诡异,透露着一股阴森森的不祥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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