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帝后星

公子进得门来,看到院中花草,停了片刻,道:“你这小院,景倒别致。”骊珠束手站在一旁,也不知答什么好,只是木愣愣的。

听到琳琅那声唤门,骊珠惊得飞起,慌忙将鲛人藏了起来。棉被似的团巴团巴塞进柜里,千叮万嘱,不可出来。

她实是有苦说不出。不知为何这高高在上、金枝玉叶的大梁州少城主,偏对自己青眼有加,如此上心。令人百思不解。她根本不想和这样的贵人攀上关系,只希望他越早忘了自己越好。

偏偏天不遂人愿。一心想攀龙附凤者,往往绞尽脑汁而不可得。骊珠只想隐于尘世,却偏受这权贵青睐。真是如骨梗喉,芒刺在背。

随公子一同进来的,除了琳琅,还有一位容色绝美的黄服少女,虽穿貂袄,却仍显得纤细苗条,个子出挑,相貌比琳琅更胜三分。只是脸上神情颇倨傲。一双眸子冷冰冰的。

此外,还有一个身着青色道袍,背负长剑的中年男子。寒冬腊月,他竟只穿一身单衣,却半点不见寒冷的模样,显是修者。

四人进了明月居。公子随从兵士,只在大门外守候。到客厅上,琳琅见桌上摆着碗筷,道:“哟!妹妹还未吃晚饭么?”

骊珠嗯了一声,忙跑到上座,取出手帕擦了椅子,请公子坐下。琳琅和黄服少女皆站在公子身后,那中年修者亦站在一旁。

琳琅奇道:“妹妹不是独居?怎的有两双筷子?”

骊珠只能撒谎,说是朋友小伍本准备在此吃饭,想起有事便先回去了。

琳琅笑:“那这菜是妹妹做的?看这菜‘色’,很不错啊,闻起来也挺香的。‘色香味’已占了两个,只是不知味道如何?公子要不要尝尝?”

公子低头看了眼盘中菜,其实这菜‘色’并不如何,显是新手做的。他刚在城守府连山珍海味都吃得发腻,哪瞧得上这种卖相堪称粗鄙的食物。

正想岔开话题,骊珠却比他更惊慌,扑到桌上将菜抱起,道:“那个,我刚学做,做的不好,公子还是别吃了……”

骊珠脸红,抱着盘子,像个护食的小孩。他本不想尝的,但看她这副模样,却突然想逗她一逗,笑道:“好不好要吃过才能评判。让我尝尝,到底怎么个‘不好’法。”

骊珠拼命摇头。公子却从来是说一不二之人。只要他想做的事,便一定要做到,连些微小事,都绝不容与其决定相悖。骊珠拗不过他,只好放下盘子。公子倒转竹筷,用筷头夹了鱼肉,放进嘴里。

………………………………

厅中登时死寂。

公子玉白的脸涨得通红。琳琅忙掏手帕去接:“公子快吐了罢!”黄服少女却是眉毛一竖,拔出一把明晃晃匕首要朝骊珠刺来:“你敢下毒?!”

“住、手……”公子极讲究仪表,没将那肉吐出来,而是硬生生咽了下去。面色如吞了毒药般难看。他出声制止黄服少女,喘了好几口气才恢复仪容,重又坐好。

这特么是人做的菜?!公子亦是惊骇。按他所想,只要一人味觉正常,做菜最多咸淡不当,再难吃也不至到哪去。可眼前这菜显然已超出了人的范畴。

“这两月生活怎样?”公子不愧是为贵胄,很快便恢复了素常温雅,极自然地转开了话题。公子问话,骊珠一一都如实回答了。只是疑惑为何公子会知道自己的住处?

公子淡笑道:“我担心你一个孤女在城中难以生活,因此曾招呼‘朋友’偶尔关照下你。知道你已安稳下来,我便放心了。”

他倒没说假话。骊珠面色一紧,心中擂鼓,不知道公子的‘朋友’是怎么个关照法?为何她从未察觉?他们是否发现了鲛人?

骊珠不知的是,当日那滨海四兽和城守都得了公子吩咐,几乎每日都会派人来查看她是否还在城中,就像点卯。但只是看看在不在,倒也没时时跟踪,没关注她干些什么。

公子似没注意到骊珠的紧张,转头介绍那青袍道人:“这位是凌剑真人,是位修者。我听说你租的这宅子有‘闹鬼’传言,便带了真人到此。你住在这里,有腌臜东西来打扰你么?”

骊珠更紧张了。她第一眼认出这青袍道人是个修士时,便为院子里那俩小花魅捏了把汗。听公子这么一问,忙道:“没有没有!这院子很好呀,哪有闹鬼?”

凌剑真人目光凌厉,望向院内的茶花梅树。也不知是有风还是怎的,那茶花梅树枝叶发颤,像是怕得发抖却又不敢抖拼命忍着的样子。一摊水渍从茶花树下慢慢渗出,好在院中夜色昏暗,黑乎乎的看不清楚。

听了骊珠的话,那凌剑真人锋锐如刀的目光转到她的脸上,似在探究,剜得人脸痛。骊珠不敢和这目光对视,束手垂头,浑身都绷紧了。

半晌,真人才道:“嗯。这院子并无异常。”

只是些花精草魅,不成气候,且气息还算纯净,没害过人。虽不知骊珠如何驯服了它们,但既然她都袒护着,他也没必要多管闲事。

公子点点头。又说了些闲话,便起身道:“好了,看你安定下来我便放心了。我这一日也有点乏,先回去了。”

骊珠赶忙相送。走到院子时,公子又道:“对了,你父亲的灵位可做好了?明晚你到祭台来,我让他们给你父亲安排个好位置。”

骊珠连连道谢。心中却想,完了,她竟然完全把这事儿给忘了!若非公子提醒,明晚非露馅不可。看来演戏还得演全套啊。

出明月居,公子问:“如何?”

凌剑来自中原王朝大棠,师门乃现今天下道门之首玄都山玉京观。道行高深,修为强悍,极擅相术。

凌剑答:“额高广丰隆,鼻直而不偏,眼细长光润①。方额广颐,龙睛凤颈②,身负灵光,暗有神护。乃天生龙凤之相。”

公子笑:“果然。”

凌剑十几年前便来到桑海城,成为城主幕僚。公子自小跟着他学剑术、道法,虽未正式拜师,却算他半个弟子。只是公子本心不欲修道,对俗世权势更感兴趣,因此不怎么修行,只学了些道法皮毛和相术。

琳琅听了,抿嘴一笑。那黄服少女却冷哼一声:“真人莫不是看错了吧。这丫头又黑又瘦,五官虽还算端正,却显得小家子气。什么人中龙凤!意思是她还能做皇后不成!”

这少女也是公子身边四大侍婢之一,名为璎珞。她与琳琅虽同为‘侍婢’,两人出身、身份却是天壤之别。她是城主手下一得力干将的亲生女儿,本是大家小姐,其父为向城主表忠心,便将自己的女儿送给少城主做‘侍婢’。

虽是‘侍婢’,待遇却比其他三人高出许多,俨然以‘未来城主夫人’自居,性子十分倨傲,说话随心,除在城主、公子及其父面前较为恭顺外,对其他人都是上者姿态。

听到璎珞此话,凌剑真人面色微沉。一个无知少女,竟敢质疑他的相术,心中不悦。而公子素知璎珞性子,并不说她。

琳琅忙道:“璎珞妹妹,真人修为通神,相术岂会出错。而且,月前公子第一次看到那丫头,说的话也和真人一模一样呢!”

璎珞当然不敢说公子也相错了,但对琳琅叫她妹妹却深感厌恶,厌烦地扫她一眼,闭口不言了。四个侍婢中,公子似最偏爱琳琅,外出时带得最多的便是她。她心中对琳琅满心憎恶,又忌又恨。

公子不说什么,凌剑真人也不会和一个少女计较。他到公子身旁,压低声音:“前阵子,大棠那边有玄门传言,帝后星现,得之可为天下王。大棠那老皇帝已至暮年,却仍未立储,那八个皇子蠢蠢欲动,只怕不久就会有动作。”

公子嘴角轻斜,冷冷一笑。

……

第二日,海魂祭开始。

虽说是‘祭典’,百姓脸上却并不见哀色。以海为生的人,都知海不可测,步步危机,‘欺山莫欺水’,‘宁愿上高山,莫过海边滩’,这些民谚皆表明百姓心中深知,依靠大海讨生活,本就九死一生。死在海上,只能算是吃海人的命。

除少数本年有亲人葬身海上的人家,绝大多数百姓都不觉悲伤,只把这当做一个热闹节日。

桑海城的海魂祭不仅闻名十二州,连附近接壤的几处大棠州府百姓,都略有耳闻。有些好事好玩有钱有闲的大棠人,也会特意跑来看个新鲜。

是以这几日,滨海城临海城边海城等数个会举办海魂祭的大梁海城,都热闹非凡,游人济济。客栈食肆酒楼宾客盈门,生意爆火,老板们的脸都快笑烂了。

唯有回春堂前,一派冷清。毕竟临近年关,老百姓都有点迷信,觉得过年吃药,那明年一年身体都不会好。所以即使有点小毛病不舒服什么的,都暂且忍着。

没什么活干,骊珠和小伍也没心思干活。时不时踱到门口,看一队队乐队舞队百戏团,吹拉弹唱载歌载舞演着戏法,一路行到海边祭台去。

一月前,海边祭台便已在搭建,如今已完全建好。祭台底架搭在海里,高出水面数丈,是个极宽阔的木台。那滨海四兽上次就在争夺本次海魂祭的举办权,这次由巨象帮承办,又得知公子要来观礼,帮主韩豫自是使尽了浑身解数。

这一上午,外面唢呐丝竹擂鼓声不断,两人又都还是半大孩子,玩心大起,哪里按捺得住。

申大夫在柜后看书,两人不时来来去去,光线时亮时暗,晃得他眼花,不由心烦意乱,冲两人挥手道:“不用你们在这儿了!走吧!”

骊珠道:“申大夫,如今还不到巳时呢……”

“快滚!快滚!别挡着我看书。”申大夫不耐至极。骊珠和小伍对视一眼,难掩喜色,彼此扮个鬼脸,装作一脸不情愿样:“那好。那我们先回了,申大夫/师父。”

“等等!”眼看两人要走,申大夫又叫住了他们,从抽屉里取出些碎银铜钱,“珊瑚的月钱,今日给你结了。”

骊珠一听要发工钱,自是欢喜。她已在回春堂干了一个半月,这才第一次发工钱呢。她接过碎银,发现竟是三钱,申大夫是给她按二钱一月发的,不由有些欣喜。

申大夫又给小伍一钱银子,道:“给你点零花钱,免得旁人说我苛待徒弟!这是你的压岁钱,过年时就别想再要了!”

小伍心中欢喜,口中却是没正形,抱怨师父小气,过年压岁钱都不想给。惹得申大夫又是一通吹胡子瞪眼,说今日不想要可以还他,过年再给也行。小伍揣了银子,一阵风似的跑了。

两人跟随人/流走到海边祭台,果见祭台高阔,气势恢宏,上有祭台、戏台,旁边有小楼,楼上有高位雅座,估计便是夜间城中显贵们观赏祭典的地方。

白天算是热身,戏台上有表演,却都是些常见曲目,没什么新奇的。要到夜间,在要人们面前,伶人们才会认真表演绝艺。

两人看一回,买海边摊贩的小食吃一回,直玩到下午申末,才准备回去歇息会儿,待晚上戌时祭典正式开始又来。

骊珠看到流动小贩在卖条头糕,想到鲛人爱吃,便买了半斤,小贩用竹叶包了。小伍见了道:“我最讨厌吃这甜腻腻黏糊糊的玩意儿了。你怎么这么爱吃?”

骊珠没好气:“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回到明月居,鲛人又在厨房忙碌。

昨日它烫伤手后,骊珠便说不让它再做饭了(伤了不说,做得也难吃)。它却不听,仍想研究。骊珠干活去了又管不到它,百般无奈,只好严告,不许再做油炸的东西。当时教它松鼠鳜鱼,也是她考虑不周了。

又告诉了它糖和盐的区别,用一碗水教会它掌握盐度的技巧,教了它最简单的一道炖鱼汤:把鱼清洗切块,加了姜蒜香料,放进锅里炖就行了。应当不难了吧。

见骊珠这么早就回来,鲛人很高兴,又有点无措:鱼才刚洗干净,还没开始炖呢!

骊珠将它从厨房唤出来,把条头糕递给它,告诉它:今晚有祭典,回春堂放假,她没上工,晚上还可以出去玩呢。

鲛人本来高高兴兴吃着糕点,两颊鼓鼓,听她说没上工,便有些疑惑:没干活那你怎么没回来?

骊珠老实道:和小伍出去玩了。海边好热闹啊,有好多人,有敲锣打鼓变戏法的,还有吐火吞剑,变脸耍猴,胸口碎大石……

说着说着,便见鲛人一脸古怪瞪着自己,骊珠后知后觉:它这是怪自己没带它一起去玩了。

这也没办法,它虽能变出双腿,相貌却仍是异于常人,白日出门,万一人多被发现了……

一念及此,骊珠不免旧话重提:希望它这两天能去海里避一避,等公子离开了再回来。公子身边带着那个姓凌的修士,骊珠真担心他察觉到鲛人的气息、妖气什么的,发现它的存在。

鲛人告诉她,鲛人是海中灵物,并非妖物,没有妖气,那修士发现不了的。除非看见它真身。

骊珠还是不放心。她总觉得公子早已发现鲛人的存在,只是不知出于何故,一直没揭穿,也没来将它捉走。

鲛人却生气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碍事?!

骊珠愣:碍什么事?

鲛人气愤愤的,一脸幽怨:你想和那个小伍一起,不想和我一起……

骊珠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不由暴汗:这家伙这是在……吃醋吗?

骊珠无奈了,不愿去海里就算了吧。她也不想惹鲛人生气了。虽说没把它当男子,但一个比她还高大壮实的雄性生物,老是小媳妇儿似的委屈巴巴,骊珠有点受不住,鸡皮疙瘩掉一地了都。

见骊珠不再赶它,鲛人这下高兴了。两人分着吃了些糕点,又一同去厨房研究煮鱼汤。

这次在骊珠的再三叮嘱和指导下,它总算没把糖和盐搞错,份量也没太大问题。两人共同努力煮出来的鱼汤,味道很不错。

晚上鲛人定要一同去看祭典,骊珠拗不过它,只得让它穿了一身厚棉服,做普通人打扮。又用鲛绡做风帽戴在头上,挡住了脸。这样从衣着看来,就是个普通男子。且还显得身修体长,金姿玉骨呢。

骊珠带着它,去约定处与小伍碰头。快过年,小伍出海的爹和大哥都回来了。王见山五官端正,性子温厚,不善言辞。这海魂祭他看了无数次,早已看腻,只是俩妹妹不能单独出行,小伍又不靠谱,便也出来了,负责护卫两个妹妹。

小伍不愿被大哥管束,又嫌两个姐姐啰唣、拖拉,没一会儿,便怂恿骊珠跑了。见她身后始终跟着个高大男子,十分惊奇,连问是谁。骊珠只好说是刚认识的朋友。

①额高广丰隆,鼻直而不偏,眼细长光润:参考百度百科内容。

②方额广颐,为武则天评太平公主;龙睛凤颈,为袁天罡评武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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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12章 帝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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