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明月居,刚踏入院子,厅中便亮起灯火,身后大门亦重重关上。公子带着凌剑等人,早等候在此。
骊珠登时就僵了。鲛人握握她的手,安慰她不要害怕。
两人走进客厅,便见公子坐在扶手椅中,仍穿着那袭蓝得灼眼的圆领袍,披着绒毛衬脸的白狐裘,然容色却是深深的憔悴,像是三日三夜没睡好觉。
他似在沉思,听得二人进来,抬眼,目光平静望着两人。
凌剑真人长剑出鞘,数招之间,已将二人隔开,分别制住。不知他往鲛人身上扔了张什么符箓,鲛人瞬间变回原形,双腿成尾,委顿于地。
公子见了,冷笑:“还真是鲛人。都说鲛人容颜绝世,怎的生得如此丑陋?”
凌剑道:“这鲛人道行很低,最多两百来岁,连化形都做不到。”
“公子!”骊珠被数个侍卫拦住,无法与鲛人近身,“您这是为何……”
看样子,公子早就知道了鲛人存在,却一直没动作,未打扰二人。为何今日突然发难?
公子不看她,听若未闻,仿佛与她从未相识。那些因别有居心而装出的亲切温和,全都不见踪影。他目光示意,凌剑得令,长剑横到鲛人颈中:“瘟毒是不是你们鲛人放的?”
鲛人不会说话,但与骊珠相处数月,已学会了听人语,且它灵智本高,超出常人,就算听不懂也猜得到他们在问什么。它摇头。
“撒谎!”凌剑一剑穿透它肩胛,鲜血喷涌。此处不是要害,受伤一时半会也死不了,他只是要它尝尝痛楚。
凌剑转动剑柄,锋锐剑锋在血肉中翻转,看着便痛。骊珠惊呼一声,五指成拳,指甲陷进掌心里。
鲛人咬唇,不吭一声。凌剑凑到它身前道:“此疫名为翻肠疫,是你们鲛人数千年前为对付龙族所创瘟毒,歹毒狠辣,除你们鲛人外,无人知制作秘法。当真以为人族中无人识得么!”
骊珠听得一愣。鲛人却还是摇头:不是我,我不知道,与我无关。
它望向骊珠,目光哀切,只是向她解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凌剑也不啰嗦,瞬息又是数剑,均刺在令人痛不欲生却又不会死的部位,不多时,鲛人身下已是鲜血成泊。然而,它还是摇头,坚称与自己无关。
鲛人一族天性自傲,宁死不屈,若非如此,也不会与龙族斗杀上万年,宁愿四处流浪,濒临灭绝,也不肯俯首称臣了。今日即使将它折磨死,只怕它也不会说的。
凌剑早看出鲛人对骊珠情意非常,也不多言,忽地起身,踱到骊珠身前,瞬间出手,捏开骊珠嘴巴,扔进一个东西。事发突然,公子都来不及阻止。
骊珠只觉一颗圆球从喉咙滑下,瞬间腹痛如绞,恶心欲呕,张口便吐:先是吐出无数食物残渣,都是在祭典上吃的糕点、小食,渐渐的吐出胆汁……
凌剑指着骊珠,对鲛人道:“这丫头已感染瘟毒,若无解药,一日之内必死!你要看着她死吗?”
骊珠倒在地上,翻滚不息,胃里的东西吐完,开始大口大口吐血。鲛人泪如雨下,珍珠掉在地上,噼啪作响。它哀痛欲绝,努力朝骊珠爬去,却被长剑钉住鱼尾,凌剑无情道:“解药方子!”
鲛人回望凌剑,目眦欲裂,它痛极恨极,獠牙一张,翻身欲朝凌剑咬来,却被凌剑避开,一掌拍在胸口,吐出一口血来。
骊珠已痛得昏迷过去,然胃肠部却在瘟毒刺激下,强烈收缩蠕动,一股股血从嘴角汩汩自流……
鲛人不顾剧痛,奋力一跃,鱼尾被生生劈开。它蹦到骊珠身边,吻在她唇上,一道碧光从两人唇齿间一闪而没。鲛人随即昏晕过去。
公子看着地上不知生死的二人,面色难看,望着凌剑的目光,便带了三分责备,“真人?”
凌剑摆摆手道:“公子放心,我给那丫头吃的是毒药,只是症状略似,我有解药。此疫如此猛恶,公子若不能狠下心来,不择手段找到解瘟方子,莫说日后大业了,能不能活过这一场瘟疫都难说。”
他与公子相处已久,又有师徒之谊,自然知他心中所想,说话也不大客气。
公子沉吟:“可是看这情形,这鲛人恐怕真不知情……”
凌剑道:“鲛人狡诈,极端偏激,且极度团结,一旦涉及与其族类相关的事,是宁愿自己死也不会背叛族人的。这鲛人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尚不可断定。且,鲛人血对此疫病有抑制功效,大梁能不能度过这次危机,全要落在此鲛身上。”
公子看着地上生死相拥的两人,眉头微皱,不知为何竟觉心头颇为烦躁。
……
骊珠意识回复,慢慢醒转时,天色已大亮。她撑身而起,身上盖了棉被,但她却是躺在客厅的冰凉地上。
厅中臭味刺鼻,混合着呕吐物与血腥的味道。过了片刻,她才彻底清醒,翻身爬起,早已不见公子等人和鲛人的身影。
她感觉奇怪,浑身乏力,腹部仍有微痛,却并不是太难受。站起身,眼前发黑,要摔倒时,被什么扯住了身体。转头去看,原来是梅树枝桠,从院中伸进来,卷住了她。
骊珠脸色苍白,笑容凄然。同为人的,对她步步紧逼,不问黑白,狠下毒手;身为异类的花精木魅,却为她添被保暖,默默守卫。
“谢谢。”骊珠缓步走到扶椅坐下,身体发虚。不多时,茶树根便纠成扫帚,卷了簸箕、抹布,前来打扫客厅,梅树枝伸进厨房,为她端来水和食物……
骊珠看着盘中未吃完的条头糕,落下一滴泪来。她取出怀中手帕包的单笼金乳酥,仓促逃跑间,已被人群挤得不成形状。她看了看,又放回怀里。
吃了些东西,体力恢复后,嘱咐梅精茶树好好看家,她独自出了明月居。
鲛人定是被公子带走了,他一心认为是鲛人放毒,岂会轻易饶它。她一介孤女,手无寸铁,与公子硬碰,无异于以卵击石。她迄今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便是,自己找到解决瘟疫的药方!然后以此为交换,换取鲛人的性命。
只是,如何才能找到解药,她完全不知道。
习惯性的,她前往回春堂。这时想起小伍,昨晚他也在海边,且为了阻拦鲛人,离祭台颇近,不知怎么样了,有没有感染瘟毒?
一念及此,骊珠加快脚步。然一路所见,如炼狱般骇人。
昨夜祭典,滨海城至少去了半数百姓。这些人中,又有许多直接与瘟毒接触,病发极快,不过一夜,便呕尽内脏而死。沿途隔三差五,便有人家大放哀声,一具具蒙着白布的尸体,被亲人抬着,匆匆送往焚化处……
路上人人布巾蒙面,一见人便吓得避开老远,生怕对方染疫,传染给了自己。
骊珠越看越怕,一路小跑,到了回春堂。小药铺前,挤满无数人,不知是谁传出天香草燃烧可祛瘟气,百姓也不辩真假,一窝蜂涌来,都要购买天香草。那些家中有人染疫,需请大夫诊治的人,却被挤得进都进不去。
申大夫头大如斗,大声斥骂:“谁跟你们说天香草可祛瘟气的,天香草是祛毒虫蛇蚁的!买了也没用!别堵在这里了,快走!快走!”
百姓中便有人大声道:“你说没用就没用么!你别管有用没用,快快卖给我们!怕不是想自己留着保命,不想救人吧!就你这样也算医者仁心?!只顾自己,自私自利!”
此言一出,群情激奋。众人暴动,简直与暴民无异了。申大夫无奈叹气:“天香草是夏秋季常用,现今已是凛冬,我这小小药铺,哪里会有天香草……”
众人根本不听,眼看便要动手进店去抢,一队骑马穿甲的兵士赶到。梁乙身穿银甲,腰悬大刀,勒马在回春堂前站定,百姓登时安静如鸡。
梁乙看着申大夫道:“你是回春堂的主业大夫?”
申大夫点头:“是。”
梁乙道:“少城主正在征集全城医士,共同商讨解瘟药方,请大夫随我同去吧。”
申大夫自不能拒绝。梁乙转头冲人群大声道:“大家不要惊慌!这并非什么严重瘟疫,只是普通的鱼瘟时疫罢了!很快便能研制出解药!你们想,若此瘟疫真那么严重,公子还会留在城中么?那可是我们大梁州的未来城主!所以,大家不必害怕!少城主与你们同在,瘟情必会很快解决!”
众百姓先还只是畏惧兵士,听了梁乙所说,立被说动:是啊,连少城主那样尊贵的人,都没有弃城而逃,离他们而去,而是留下来帮他们解决瘟疫,他们又怎能闹事,给少城主增添麻烦呢。众人顿觉羞愧。
梁乙又道:“所有感染鱼瘟的病人,皆可到四大药行诊治,不需诊金药费。本次瘟疫的一应费用,皆由少城主承担!”
此话一出,人群中爆出哭声,许多百姓竟忍不住当街下跪,大赞公子贤德。
梁乙又说了些话安抚民心,劝散人群后,便示意申大夫和他前往城守府。申大夫提着药箱,正欲锁门,看到骊珠,便向她招手:“我要去城守府办事,你好好看店。”
骊珠想问小伍的情况,但见此情形,便知申大夫怕是也不知道,点头目送大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