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倒计时三天。
小草把眼镜递给余玲的时候,镜片上已经亮起了淡淡的蓝光。
“恢复了?”余玲接过来,小心翼翼地看。
“嗯。”小草指着镜腿上跳动的数字,“这是定位,这是信号强度,这是……他们在找我。”
余玲看着那串看不懂的数据,心里发紧。
“能看到他们在哪儿吗?”
小草摇头:“只能知道被追踪,不能反追踪。韩世明当初设的保护程序,只够让我跑,不够让我打。”
余玲把眼镜还给她。
小草没接。
“你拿着。”
“为什么?”
“万一我出事,你还能用。”
余玲的手僵在半空。
“出什么事?”
小草看着她,没说话。
余玲一把攥住眼镜,塞回她手里。
“你拿着。你出事了我用这玩意儿有什么用?我又不会使。”
小草愣了一下。
余玲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还有,别说出事这种话。不吉利。”
贰
第一天。
小草在屋里待了一整天,对着眼镜写写画画。余玲进去送饭,看见炕上铺满了纸,纸上全是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
“这是什么?”
“地图。”小草头也不抬,“寒天科技的布局图。凭记忆画的,可能不准。”
余玲凑近看。
纸上画着一个岛的轮廓,标注着“实验室”“宿舍”“监控室”“码头”。地下还有三层,画着问号。
“你全想起来了?”
“没全想。”小草指着地下的问号,“这里,只记得有,不记得干什么的。”
余玲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问:
“你怕不怕?”
小草手上的笔停了。
“怕。”她说,“但更怕不去。”
余玲在炕边坐下。
“为什么一定要去?跑了不行吗?换个地方,换个名字,他们找不到……”
“能找到。”小草打断她,“只要我还活着,他们就会一直找。韩世明死了,下一个就是我。”
余玲沉默了。
小草继续画。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余玲。”
“嗯?”
“你不该跟着去。”
余玲没说话。
“我说的那些话,不是认真的。你就当没听见。”
余玲还是没说话。
小草转过头看她。
余玲也看着她。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余玲说,“你让我当没听见,晚了。”
小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余玲站起来,拍拍裤子。
“画完了叫我,我帮你收拾。”
她出去了。
小草盯着门看了很久。
叁
第二天。
余玲早起挤牛奶,发现小草已经在牛棚里了。
蹲在那儿,盯着那头小牛看。
“看什么呢?”
小草没回头:“在想那天的事。”
余玲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无人机那天?”
“嗯。”
“想什么?”
小草沉默了一会儿。
“它为什么只盯着我?”
余玲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它能发射声波……”
“是能。但它需要目标。”小草转过头看她,“那天牛群冲过来之前,我往眼镜里植入了一个虚假画面,让它以为我已经死了。”
余玲等着她往下说。
“但它还是冲过来了。”小草说,“说明它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我。不是牛群,是我。”
余玲的脑子转了转。
“你是说……有人操控它,专门杀你?”
“嗯。”
“谁?”
小草没回答。
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拆下来的摄像头,翻到背面,指着那行字。
寒天科技·安防设备。
余玲明白了。
“他们知道你在这儿。”
“一直知道。”小草说,“只是之前不想打草惊蛇。现在……”
她没说完。
但余玲听懂了。
现在,她要回去了。所以他们不会再等了。
肆
那天下午,李队的车又来了。
余玲站在院子里,看着警车开近,心里七上八下。
小草从屋里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队下车,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有新发现。”
他把文件袋递给小草。
小草没接。
“什么?”
李队看了她一眼,自己打开,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西装革履,站在一栋大楼前面。楼上有几个字,拍得不清楚,但能看见“寒天”两个字。
小草的眼神动了一下。
“认识吗?”
小草沉默了几秒。
“不认识。”
李队盯着她。
“这个人叫瓦里斯。寒天科技的CEO。三天前,他入境了。”
余玲的心猛地一跳。
李队继续说:“我们查了他的行程。他不是来旅游的,是来新疆的。而且,他来的那天,正好是你出车祸的那天。”
风忽然停了。
整个院子静得能听见心跳。
小草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但余玲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
伍
李队走了之后,小草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余玲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太阳慢慢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后是小草先开口:
“他亲自来了。”
余玲不知道说什么。
“瓦里斯。”小草的声音很平,“寒天科技的老大。我和韩世明就是他招进去的。那天在岛上,就是他的人追我们。”
余玲听着。
“韩世明死的时候,他就在监控室里看着。”
余玲的心揪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小草没回答。
但她伸手进口袋,掏出那副眼镜。
镜片上,蓝光跳动着。
她按了一下镜腿,镜片上忽然出现一段画面——
监控室。瓦里斯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屏幕上,韩世明躺在玻璃舱里,浑身是霜。
“不……”画面里的张艾被人拉着,拼命挣扎,“放开我!他还没死!他能活!”
瓦里斯头也不回。
“活不了。实验失败了。”
“没有失败!再给我十分钟……”
“拖走。”
画面黑了。
余玲愣在原地。
小草把眼镜摘下来,握在手里。
“这是他死的时候,我看到的。”她说,“眼镜录下来的。”
余玲的喉咙发干。
“那你……”
“我一直以为我忘了。”小草说,“其实没有。只是不敢想起来。”
陆
那天晚上,余玲没睡着。
她躺在炕上,盯着屋顶,脑子里全是小草那句话——
“只是不敢想起来。”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小草的时候,那张空洞的脸。想起她每天傍晚一个人去看日落。想起她夜里攥着眼镜发呆的样子。
那不是失忆。
是不敢想。
余玲翻身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小草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
小草坐在炕上,没睡。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那两道疤上。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余玲问。
小草看着她。
“不知道。但希望你来。”
余玲走进去,在炕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小草先开口:
“余玲,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自己小草吗?”
“因为你起的。”
“不。”小草摇头,“是因为我想活。”
余玲看着她。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小草说,“只要根还在,就能再长出来。韩世明死的时候,我以为我活不了了。但后来我想,他把我推出来,不是让我死的。”
她顿了顿。
“是让我活着。替他活着。”
余玲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就活着。”
小草看着她,眼眶红了。
但没哭。
柒
第三天。
出发的日子。
余玲天没亮就起来了,把准备好的东西装进背包:干粮、水、奶奶塞的草药、一把菜刀。
小草站在院子里等她。
看见那个背包,愣了一下。
“你带菜刀干什么?”
“防身。”
“那边都是枪。”
余玲想了想,把菜刀拿出来,换了一把剪刀。
“这个呢?”
小草看着她,忽然笑了。
很轻的笑,几乎看不出来。但余玲看见了。
“笑什么?”
“没什么。”小草转过身,“走吧。”
两人走出院子。
奶奶站在门口,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们。
余玲走到跟前,忽然跪下来,给奶奶磕了个头。
“奶娘,我……”
“别说了。”奶奶把她扶起来,“去吧。活着回来。”
余玲点头,不敢多看,转身就走。
走出去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奶奶还站在门口,小小的,远远的,像一棵老树。
小草也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握住余玲的手。
“会回来的。”
余玲握紧她的手。
“嗯。”
捌
两人走了两个小时,到了镇上。
小草带着余玲七拐八绕,走进一条小巷,停在一扇铁门前。
她敲了三下,停一下,又敲两下。
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后,五十来岁,胡子拉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
看见小草,他愣了一下,然后让开身。
“进来。”
屋里很乱,到处堆着零件和工具。男人把小草带到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子。
“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
小草打开箱子。
余玲凑过去看,倒吸一口凉气——
两把枪。
还有一沓证件,上面贴着她和小草的照片,写着陌生的名字。
“这是……”
“假身份。”小草拿出一本递给她,“到了那边用。”
余玲接过来,手有点抖。
小草把枪收进背包,站起来,看着那个男人。
“谢了。”
男人摇头:“别说这个。当年要不是你和韩世明,我早死在那个岛上了。”
他顿了顿。
“真要去?”
小草点头。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一个U盘。
“这是我这些年查的。”他说,“瓦里斯的行程、寒天科技的海外账户、那几个失踪的‘志愿者’的家属。也许有用。”
小草接过来,握紧。
“走了。”
男人点点头,没送。
走到门口,余玲回头看了一眼。
男人站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门关上了。
玖
傍晚,两人到了约定的码头。
很小,只有几艘破旧的渔船。夕阳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小草看了看表。
“还有两个小时。”
余玲在她旁边坐下,看着远处的海面。
“到了那边,我们怎么进去?”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小草没回答。
余玲转过头看她。
夕阳照在小草脸上,照在那两道疤上。眼睛很亮,亮得像要烧起来。
“小草。”余玲喊她。
小草转过头。
余玲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慢。
小草愣住了。
余玲的手收回来,看着远处的海面。
“到了那边,”她说,“你得带着我。别一个人冲。”
小草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夕阳沉下去,天边只剩一道红边。
远处,一艘船的影子慢慢浮现。
小草站起来,伸出手。
余玲握住。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近。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小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余玲。”
“嗯?”
“如果回不来……”
“能回来。”
小草转头看她。
余玲没转头,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说好一起的。就得一起回来。”
小草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
“好。”
船靠岸了。
她们走上去,走进夜色里。
身后的草原,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