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小草盯着那张纸,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不是害怕,不是惊讶,是一种余玲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涌。
“韩世明。”她念出那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李队盯着她:“想起来了吗?”
小草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想起来了。”
余玲的心脏猛地一跳。
“想起什么?”
小草抬起头,看着李队,眼神很平静。
“他是我丈夫。”
贰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风还在吹,吹得栅栏上的奶豆腐轻轻晃动。奶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陈晨的笔差点掉地上。
余玲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丈夫。
那个男人,是她丈夫。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看着照片上那个戴着眼镜笑的男人。又抬头看小草——看她脸上的两道疤,看她剃短的头发,看她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表情。
“你们结婚多久了?”李队问。
小草想了想。
“五年。还是六年?记不清了。”
“你们为什么来新疆?”
“旅游。”
“为什么不带证件?”
小草没回答。
李队往前一步:“小草,如果你知道什么,现在说出来还来得及。那个司机至今没找到,凶手还在外面。你想起来得越多,我们破案的可能性越大。”
小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的笑,几乎看不出来。
“李队,”她说,“这个案子,你们破不了的。”
李队的眉头拧起来:“什么意思?”
小草没解释。
她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余玲,那张纸帮我收好。”
门关上了。
叁
李队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他站在警车边上,对余玲说:“她要是想起什么,第一时间通知我。还有,你们自己小心。”
余玲点头。
警车开远了,扬起一路尘土。
奶奶叹了口气,进屋去了。
余玲站在原地,攥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草出来了。
她坐在桌边,端起碗,像没事人一样吃饭。两个弟弟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奶奶偶尔应一声,余玲低头扒饭,谁都没说话。
吃完饭,小草站起来收碗。
余玲拉住她的手腕。
“你跟我出来一下。”
肆
月亮很圆。
两人坐在院子外面的石头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你不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吗?”余玲问。
小草看着月亮,没说话。
“你骗我?”
“不是骗。”小草说,“是真的想不起来。只是看到那张照片,忽然有画面了。”
“什么画面?”
小草沉默了一会儿。
“婚礼。穿白裙子,他穿黑西装。他给我戴戒指的时候手在抖。”
余玲的心揪了一下。
“还有呢?”
“实验室。很大,全是白的。他做实验,我在旁边看。做完他问我饿不饿,想吃什么。”
“还有呢?”
小草转过头,看着她。
“还有他死的画面。”
余玲愣住了。
“不是车祸那天。是更早。”小草的声音很平,“他躺在一个玻璃舱里,闭着眼睛,身上全是霜。我想打开那个舱门,打不开。有人在后面拉着我……”
她停住了。
余玲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小草才继续说:
“然后就没了。就这些画面,别的还是空的。”
余玲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草站起来,拍拍裤腿。
“进去吧,外面凉。”
她走了几步,余玲忽然问:
“那个实验室,在哪里?”
小草停下脚步。
没回头。
“不知道。但我得回去。”
伍
那晚余玲又没睡着。
她盯着屋顶,脑子里翻来覆去想小草的话。
玻璃舱。霜。有人在后面拉着她。
她想起那副眼镜,想起夜里发过的蓝光,想起无人机,想起小草说的“他们知道我活着”。
她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副眼镜。
没电,黑着,和普通眼镜没什么两样。
但余玲握着它,总觉得烫手。
她不知道小草是什么人,不知道那个实验室是什么地方,不知道“他们”是谁。她只知道,小草要回去。
回那个差点让她死掉的地方。
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余玲猛地坐起来,握紧枕头底下的菜刀。
听了一会儿,没动静。
她轻轻走到窗边,往外看。
月光很亮。院子里什么都没有。
但栅栏边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很小,像玻璃。
余玲盯着那个反光点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
那是监控摄像头。
陆
第二天一早,余玲把摄像头的事告诉小草。
小草没说话,戴上眼镜往栅栏那边看了一眼。眼镜没电,只是个普通镜框,但她还是看得很认真。
“不是警方的。”她最后说。
“你怎么知道?”
“警方的不会藏得那么深。”
余玲的心往下沉了沉。
“那怎么办?”
小草想了想,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东西——比烟盒大一点,上面有个小屏幕。
“这是什么?”
“信号屏蔽器。”小草蹲在栅栏边上,把那个东西藏在石头缝里,“以前偷偷攒的。本来想留着逃命用。”
余玲看着她动作熟练的样子,忽然问:
“你到底攒了多少东西?”
小草没回答。
按了一下开关,小屏幕亮起来,跳出一行字:屏蔽范围50米,持续6小时。
“先顶着。”她站起来,“晚上我想办法把它拆了。”
余玲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
又觉得,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柒
晚上,小草真的去拆摄像头了。
余玲站在院子里望风,心提到了嗓子眼。月光很亮,万一有人看见……
小草的动作很快。三分钟,那个小小的摄像头就到了她手里。
她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怎么了?”
小草没说话,把摄像头递给她。
余玲接过来看——就是普通的监控摄像头,没什么特别的。
“看这里。”小草指着底部一行小字。
余玲凑近了看。
寒天科技·安防设备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寒天科技……是什么?”
小草把摄像头收进口袋,看着她。
眼神很复杂。
“是我以前工作的地方。”
“做实验那个?”
小草点头。
余玲的脑子飞快地转。
寒天科技。韩世明。实验室。玻璃舱。无人机。现在又是摄像头。
“他们……一直在找你?”
“嗯。”
“为什么?”
小草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
捌
那天晚上,小草把一切都说了。
不是全部,是她觉得余玲该知道的那些——
寒天科技是个做人体冷冻的公司。她和韩世明在那里做研究,成功了,然后发现那些“志愿者”不是自愿的。他们想逃,没逃掉。韩世明死了,她活下来,什么都不记得。现在想起来了,他们要灭口。
余玲听完,半天没说话。
两个人坐在炕沿上,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小草脸上,照在那两道并排的疤上。
“你之前说,要回去。”余玲终于开口,“回那个地方?”
小草点头。
“回去干什么?”
“把证据拿出来。把他们做的事公之于众。”
“你一个人?”
小草没回答。
余玲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那我呢?”
小草抬头。
余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你走了,我怎么办?”
小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余玲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也知道我帮不上什么忙。但你不能说走就走,什么都不管。”
小草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
“要走也行。”余玲打断她,“带上我。”
小草愣住了。
“你疯了?那是杀人的地方。”
“我知道。”
“会死。”
“我知道。”
“你什么都不懂,去了只会拖累我。”
余玲沉默了一下。
“那也得去。”
小草看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余玲,”她说,“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叫什么?”
小草没回答。
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余玲的肩膀上。
余玲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放在她后脑勺上。
月光照着两个人,一动不动的。
过了很久,小草闷闷的声音从她肩膀传来:
“傻子。”
玖
第二天早上,小草把那个摄像头装回去了。
余玲看着她爬上爬下,忍不住问:“不是要拆吗?”
“拆了他们就知道我们发现监控了。”小草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先让他们以为我们还蒙在鼓里。”
“然后呢?”
小草看着她。
“然后我们得比他们快。”
余玲等着她往下说。
小草从口袋里掏出那副眼镜,按了一下镜腿。
还是没亮。
但她说:
“这个,今天下午应该就能用了。”
余玲愣了一下:“不是没电吗?”
“不是没电,是休眠。”小草说,“它需要时间恢复。韩世明设的保护程序,怕被追踪。”
余玲看着那副眼镜,忽然觉得它不像眼镜了。
像一把钥匙。
小草把它收进口袋,看着远处的草原。
“三天后,有补给船到那个岛上。”
余玲的心一紧。
“你怎么知道?”
小草没回答。
但余玲忽然明白了——
她一直都知道。那个摄像头,那个名字,那个“回去”的决定,都不是今天才想起来的。
她在等。
等余玲准备好,或者等自己下定决心。
“你真的想好了?”余玲问。
小草转头看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两道疤上。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失忆过的人。
“想好了。”
“那我……”
“你也想好了?”
余玲点头。
小草沉默了几秒。
然后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就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