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余玲抬头的时候,无人机已经压得很低。
不是电视里那种白色的小家伙,是黑的,机身比草原上的鹰还大,旋翼转得飞快,嗡嗡声震得耳膜发疼。
“趴下!”
小草一把将她按倒,整个人压在她身上。
余玲的脸埋在草里,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嗡嗡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天上砸下来。
然后——
牛群疯了。
蹄声如雷,从山坡另一侧滚滚而来。余玲挣扎着抬头,看见那些平日里温顺的黄牛红着眼睛,低着头,直直朝她们冲过来。
“小草!”
小草没动。她跪在余玲身前,背对着冲来的牛群,手按在眼镜腿上,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
余玲听不清。风声、蹄声、嗡嗡声混在一起,什么都听不清。
她只看见最前面那头牛的犄角,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砰!”
一声闷响。
小草被撞飞出去,摔在三米外的草地上,一动不动。
余玲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爬起来,冲过去,扑在小草身上。
牛群还在冲。蹄子从她身边擦过,泥土溅了她一脸。她闭上眼睛,把小草抱在怀里,什么都不想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蹄声渐渐远了。
嗡嗡声也没了。
风还在吹,吹得草浪一波一波地滚。
余玲睁开眼。
牛群散开了,在远处低头吃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低头看怀里的小草。
满脸是血,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
还活着。
贰
余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小草弄回家的。
只记得一路跑,一路喊,一路哭。血滴在草上,滴在石头上,滴在她手上,黏糊糊的,烫得吓人。
奶奶看见小草的样子,二话不说转身进屋,翻出柜子里藏着的草药。
“烧水,拿布,把剪刀烫一下。”
余玲机械地照做。
祖孙俩忙活到天黑。洗伤口,敷草药,包扎。小草的胸口被牛蹄子蹭掉一大块皮,肩膀肿得老高,额头磕在石头上,开了道口子。
奶奶缝针的时候,小草没醒。
余玲蹲在旁边看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别哭了。”奶奶说,“死不了。”
余玲抹了把脸,没说话。
奶奶缝完最后一针,站起来,揉了揉腰。
“这姑娘,不是一般人。”
余玲抬头。
奶奶没解释,端着血水出去了。
余玲低头看着小草。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那道新添的伤口上。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余玲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冰凉的。
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捂了好久。
叁
小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余玲趴在炕边睡着了,手还握着她。
小草没动。
她盯着余玲的侧脸看了很久,看她的睫毛,看她嘴角干了的泪痕,看她额头上沾的草屑。
然后她慢慢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余玲的头发。
余玲醒了。
四目相对。
余玲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又红了。
“你……”
“没死。”小草的声音很哑,“哭什么。”
余玲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只是握紧她的手。
小草也没说话。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过了很久,小草开口:
“余玲。”
“嗯?”
“那副眼镜,帮我拿过来。”
肆
眼镜放在枕头边,镜片上还有干了的血迹。
小草接过来,按了一下镜腿。
镜片上没亮。
她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亮。
“没电了。”她放下眼镜,靠在炕上,看着屋顶。
余玲看着她的侧脸,有很多问题想问,又不知道从哪问起。
最后还是小草先开口:
“昨天那个无人机,是来杀我的。”
余玲的心往下沉了沉。
“牛群也是它弄疯的。它能发射声波,干扰动物的神经。”
“你怎么知道?”
小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在那个地方待过。”
“什么地方?”
小草没回答。
余玲看着她,等着。
过了很久,小草才说:
“余玲,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是不想,是不能。知道得越多,你越危险。”
“现在已经不危险了?”余玲的声音有点冲,“昨天差点死了!”
“所以更不能说。”小草看着她,“他们知道我活着,知道我在这儿。下一次来的就不一定是无人机了。”
余玲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小草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但我不会走的。”
余玲愣了一下。
“说了不走就不走。”小草说,“要死一起死。”
这是余玲几天前说的话。
现在从小草嘴里说出来,她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伍
那之后的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小草养伤,余玲放牛,奶奶做饭,两个弟弟上学。
但暗地里,什么都变了。
余玲每天放牛都戴着草帽,时不时抬头看天。一有鸟飞过,心就提起来。晚上睡觉,门闩得死死的,枕头底下放着菜刀。
小草伤好得很快。
第七天就能下地走动了,第十天就开始帮奶奶干活。只是那道新疤和旧疤并排躺在脸上,看着有些吓人。
余玲不觉得吓人。
她只是看着那两道疤,心里发堵。
有一天晚上,她给小草换药,手指碰到那道新疤,忽然问:
“疼吗?”
小草摇头。
“那天……你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
小草没回答。
余玲低着头,继续换药。
换完了,收拾东西要走,小草忽然开口:
“因为你也会挡在我前面。”
余玲的动作顿了顿。
“那天晚上,牛冲过来的时候,你扑在我身上,把我抱住了。”小草的声音很轻,“我那时候没晕透,感觉得到。”
余玲没回头。
“所以我也会挡在你前面。”小草说,“没为什么。”
余玲站了一会儿,端着药碗出去了。
门口,奶奶正在喂鸡,看了她一眼。
余玲低着头走过去,没说话。
但奶奶看见她耳朵红了。
陆
第二十三天,小草把眼镜递给余玲。
“帮我保管。”
余玲接过来:“不是没电了吗?”
“是没电了。”小草说,“但就算有电,我也不想戴了。”
“为什么?”
小草看着她,没解释。
余玲握着那副眼镜,忽然觉得有点重。
“你就这么信我?”
小草点头。
余玲沉默了一会儿,把眼镜收进口袋,最里面的那个口袋。
和以前一样。
柒
那天夜里,余玲又醒了。
不是听见声音,是梦见小草死了。
她睁开眼,心跳得厉害,出了一身汗。
坐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月光很亮,院子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还是不放心,披上外套,轻轻推开小草的房间门。
小草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舒展着,难得没有皱着。
余玲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带上门,回自己房间去了。
躺下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一个月来,她每天晚上都会醒。
有时候是做梦,有时候是听见动静,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就是醒了。
醒了之后,第一反应都是去小草房间门口看一眼。
看完才睡得着。
她盯着黑乎乎的屋顶,想:
这叫什么来着?
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
算了,睡吧。
捌
第二天一早,余玲被外面的说话声吵醒。
她爬起来,往窗外一看。
院子里停着一辆警车。
李队和陈晨站在栅栏外面,正在和奶奶说话。
余玲的心一紧,赶紧穿好衣服跑出去。
“李队。”
李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屋里。
“她呢?”
“还在睡。”
李队点点头,没说话。
余玲觉得他的表情有点不对。
“怎么了?”
李队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那个男人的身份,查到了。”
余玲愣了一下,接过那张纸。
纸上印着一张照片——那个男人,戴着眼镜,对着镜头笑。
下面写着几行字:
韩世明
漫纽顿大学生物医学工程系博士
寒天科技前研究员
于202X年9月失联
余玲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嗡嗡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
小草走出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张纸。
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