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挡在我前面

余玲抬头的时候,无人机已经压得很低。

不是电视里那种白色的小家伙,是黑的,机身比草原上的鹰还大,旋翼转得飞快,嗡嗡声震得耳膜发疼。

“趴下!”

小草一把将她按倒,整个人压在她身上。

余玲的脸埋在草里,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嗡嗡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天上砸下来。

然后——

牛群疯了。

蹄声如雷,从山坡另一侧滚滚而来。余玲挣扎着抬头,看见那些平日里温顺的黄牛红着眼睛,低着头,直直朝她们冲过来。

“小草!”

小草没动。她跪在余玲身前,背对着冲来的牛群,手按在眼镜腿上,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

余玲听不清。风声、蹄声、嗡嗡声混在一起,什么都听不清。

她只看见最前面那头牛的犄角,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砰!”

一声闷响。

小草被撞飞出去,摔在三米外的草地上,一动不动。

余玲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爬起来,冲过去,扑在小草身上。

牛群还在冲。蹄子从她身边擦过,泥土溅了她一脸。她闭上眼睛,把小草抱在怀里,什么都不想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蹄声渐渐远了。

嗡嗡声也没了。

风还在吹,吹得草浪一波一波地滚。

余玲睁开眼。

牛群散开了,在远处低头吃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低头看怀里的小草。

满脸是血,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

还活着。

余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小草弄回家的。

只记得一路跑,一路喊,一路哭。血滴在草上,滴在石头上,滴在她手上,黏糊糊的,烫得吓人。

奶奶看见小草的样子,二话不说转身进屋,翻出柜子里藏着的草药。

“烧水,拿布,把剪刀烫一下。”

余玲机械地照做。

祖孙俩忙活到天黑。洗伤口,敷草药,包扎。小草的胸口被牛蹄子蹭掉一大块皮,肩膀肿得老高,额头磕在石头上,开了道口子。

奶奶缝针的时候,小草没醒。

余玲蹲在旁边看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别哭了。”奶奶说,“死不了。”

余玲抹了把脸,没说话。

奶奶缝完最后一针,站起来,揉了揉腰。

“这姑娘,不是一般人。”

余玲抬头。

奶奶没解释,端着血水出去了。

余玲低头看着小草。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那道新添的伤口上。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余玲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冰凉的。

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捂了好久。

小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余玲趴在炕边睡着了,手还握着她。

小草没动。

她盯着余玲的侧脸看了很久,看她的睫毛,看她嘴角干了的泪痕,看她额头上沾的草屑。

然后她慢慢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余玲的头发。

余玲醒了。

四目相对。

余玲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又红了。

“你……”

“没死。”小草的声音很哑,“哭什么。”

余玲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只是握紧她的手。

小草也没说话。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过了很久,小草开口:

“余玲。”

“嗯?”

“那副眼镜,帮我拿过来。”

眼镜放在枕头边,镜片上还有干了的血迹。

小草接过来,按了一下镜腿。

镜片上没亮。

她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亮。

“没电了。”她放下眼镜,靠在炕上,看着屋顶。

余玲看着她的侧脸,有很多问题想问,又不知道从哪问起。

最后还是小草先开口:

“昨天那个无人机,是来杀我的。”

余玲的心往下沉了沉。

“牛群也是它弄疯的。它能发射声波,干扰动物的神经。”

“你怎么知道?”

小草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在那个地方待过。”

“什么地方?”

小草没回答。

余玲看着她,等着。

过了很久,小草才说:

“余玲,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是不想,是不能。知道得越多,你越危险。”

“现在已经不危险了?”余玲的声音有点冲,“昨天差点死了!”

“所以更不能说。”小草看着她,“他们知道我活着,知道我在这儿。下一次来的就不一定是无人机了。”

余玲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小草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但我不会走的。”

余玲愣了一下。

“说了不走就不走。”小草说,“要死一起死。”

这是余玲几天前说的话。

现在从小草嘴里说出来,她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那之后的日子,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小草养伤,余玲放牛,奶奶做饭,两个弟弟上学。

但暗地里,什么都变了。

余玲每天放牛都戴着草帽,时不时抬头看天。一有鸟飞过,心就提起来。晚上睡觉,门闩得死死的,枕头底下放着菜刀。

小草伤好得很快。

第七天就能下地走动了,第十天就开始帮奶奶干活。只是那道新疤和旧疤并排躺在脸上,看着有些吓人。

余玲不觉得吓人。

她只是看着那两道疤,心里发堵。

有一天晚上,她给小草换药,手指碰到那道新疤,忽然问:

“疼吗?”

小草摇头。

“那天……你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

小草没回答。

余玲低着头,继续换药。

换完了,收拾东西要走,小草忽然开口:

“因为你也会挡在我前面。”

余玲的动作顿了顿。

“那天晚上,牛冲过来的时候,你扑在我身上,把我抱住了。”小草的声音很轻,“我那时候没晕透,感觉得到。”

余玲没回头。

“所以我也会挡在你前面。”小草说,“没为什么。”

余玲站了一会儿,端着药碗出去了。

门口,奶奶正在喂鸡,看了她一眼。

余玲低着头走过去,没说话。

但奶奶看见她耳朵红了。

第二十三天,小草把眼镜递给余玲。

“帮我保管。”

余玲接过来:“不是没电了吗?”

“是没电了。”小草说,“但就算有电,我也不想戴了。”

“为什么?”

小草看着她,没解释。

余玲握着那副眼镜,忽然觉得有点重。

“你就这么信我?”

小草点头。

余玲沉默了一会儿,把眼镜收进口袋,最里面的那个口袋。

和以前一样。

那天夜里,余玲又醒了。

不是听见声音,是梦见小草死了。

她睁开眼,心跳得厉害,出了一身汗。

坐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月光很亮,院子里什么都没有。

但她还是不放心,披上外套,轻轻推开小草的房间门。

小草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舒展着,难得没有皱着。

余玲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带上门,回自己房间去了。

躺下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一个月来,她每天晚上都会醒。

有时候是做梦,有时候是听见动静,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就是醒了。

醒了之后,第一反应都是去小草房间门口看一眼。

看完才睡得着。

她盯着黑乎乎的屋顶,想:

这叫什么来着?

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

算了,睡吧。

第二天一早,余玲被外面的说话声吵醒。

她爬起来,往窗外一看。

院子里停着一辆警车。

李队和陈晨站在栅栏外面,正在和奶奶说话。

余玲的心一紧,赶紧穿好衣服跑出去。

“李队。”

李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屋里。

“她呢?”

“还在睡。”

李队点点头,没说话。

余玲觉得他的表情有点不对。

“怎么了?”

李队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那个男人的身份,查到了。”

余玲愣了一下,接过那张纸。

纸上印着一张照片——那个男人,戴着眼镜,对着镜头笑。

下面写着几行字:

韩世明

漫纽顿大学生物医学工程系博士

寒天科技前研究员

于202X年9月失联

余玲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嗡嗡响。

身后传来脚步声。

小草走出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张纸。

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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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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