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云层里钻出个黑点

小草开始每天傍晚出去。

不是躲着什么,是去山坡上坐着。余玲问她去干嘛,她说看日落。余玲说我也去,她说不用,一会儿就回来。

余玲没跟。

但每天傍晚挤完牛奶,她会站在院子门口往山坡上看。那道瘦瘦的影子坐在石堆上,一动不动的,像草原上长出来的另一块石头。

太阳落下去,影子站起来,走回来。

天天如此。

第七天傍晚,余玲没忍住,跟了上去。

她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持几十步的距离。小草走得慢,她也慢;小草停下,她也停下。像做贼。

山坡不高,一会儿就走到顶。小草在石堆边坐下,抱着膝盖看西边。余玲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夕阳把草原染成金色,远处的雪山被镶上一道红边。风很大,吹得草浪一波一波地滚。

小草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余玲蹲在石头后面,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太阳彻底落下去,久到天边只剩一点暗红,久到风变凉了。

小草终于站起来,拍拍裤腿,转身往回走。

余玲赶紧缩回头,等脚步声远了,才敢站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

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小草一个人坐在那里,会觉得心里堵得慌。

第十五天,小草没去看日落。

余玲挤完牛奶回来,发现她蹲在灶台边上,对着灶膛里的火发呆。火苗映在她脸上,那道疤忽明忽暗,像活的。

“今天不去看日落?”余玲问。

小草摇头。

“累了?”

小草没说话。

余玲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也盯着灶膛看。柴火烧得噼啪响,火星子往上蹿。

“小草。”

“嗯?”

“你那个朋友……”余玲斟酌着词句,“他是什么样的人?”

小草沉默了很久。

“很高。”她终于开口,“比我高一个头。喜欢把眼镜摘下来擦,擦完对着光看,看有没有指纹。”

余玲想起那个男人摘下墨镜的样子。

“还有呢?”

“做实验的时候不说话。做完实验会问我,饿不饿,想吃什么。”

“做什么实验?”

小草顿住了。

眉头皱起来,像是在拼命想,又想不起来。

“不知道。”她最后说,“就知道是做实验的。穿白衣服。”

余玲没再问。

但她注意到,小草说这些的时候,手一直攥着口袋——那个装眼镜的口袋。

那天晚上,余玲又醒了。

不是做梦,是听见声音。

很轻,像脚步声。

她睁开眼,侧耳听。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很轻很轻,踩在碎石子上,沙沙响。

余玲悄悄爬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月光很亮。院子里没有人。

她正想回去睡,忽然看见栅栏边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一个人。

蹲着的,缩在栅栏的阴影里,一动不动。身上的衣服是深色的,几乎和黑夜融为一体。要不是刚才那一下晃动,根本看不见。

余玲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盯着那个人影,大气都不敢出。

那个人影蹲了很久,慢慢站起来,朝屋子的方向看。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长什么样。

余玲的手心全是汗。

她想去叫小草,想去找个家伙,想——

那个人影忽然转身,快步走开了。

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余玲站在窗边,腿有点软。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声音:

“余玲?”

她猛地回头。

小草站在门口,披着外套,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起来了?”余玲的声音发紧。

小草没回答,走到窗边往外看。

“有人?”她问。

余玲点头。

小草盯着院子看了很久,没说话。

“要不要报警?”余玲问。

小草摇头。

“为什么?”

“走了就算了。”小草转身往回走,“睡吧。”

余玲站在窗边,看着她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道栅栏上,照在那个刚才有人蹲过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

但余玲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余玲把昨晚的事告诉奶奶。

奶奶正在揉面,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很快又继续。

“可能是路过的。”奶奶说,“这地方偏,偶尔有赶夜路的。”

“赶夜路蹲在人家栅栏边上?”

奶奶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那姑娘,是不是惹了什么事?”

余玲愣了一下:“没有。她什么都记不起来,能惹什么事。”

奶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信还是不信。

“你自己小心点。”奶奶说,“晚上把门闩好。”

余玲点头。

但她知道,门闩不顶用。

那个人要是真想进来,门闩挡不住。

那天下午,小草没去看日落,跟着余玲去放牛。

两人坐在石堆上,牛群在下面吃草。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

“昨晚那个人,”小草忽然开口,“不是路过的。”

余玲转头看她。

“是来找我的。”

余玲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知道是谁?”

小草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是找你的?”

小草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副眼镜。

“这个。”她说,“它昨晚亮了。”

余玲盯着那副眼镜。阳光下,镜片是普通的镜片,金属边框泛着浅蓝色的光,和普通的眼镜没什么两样。

“亮了是什么意思?”

小草没解释。她把眼镜戴上去,按了一下镜腿。

镜片上突然浮现出一串绿色的数字,像电视里演的那种高科技屏幕。余玲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这……”

“他能定位我。”小草说,“只要这个还亮着,他就能找到我。”

余玲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他?谁?”

“不知道。”小草摘下眼镜,“可能是杀我的人,可能是想杀我的人。不知道。”

余玲愣愣地看着她。

认识小草快一个月了,这是她第一次说这么多话。也是第一次承认,有人想杀她。

“你……”余玲的声音发干,“你到底是什么人?”

小草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不知道。”她说,“真的不知道。就记得韩世明这个名字,记得做过实验,记得有人想让我死。别的,都是空的。”

余玲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草把眼镜收起来,放回口袋。

“余玲,”她站起来,“我得走了。”

“走?”余玲也站起来,“去哪儿?”

“不知道。但不能留在这儿。会连累你们。”

余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连累什么连累?你一个什么都记不起来的人,能连累谁?”

小草想抽回手,没抽动。

“昨晚那个人已经来了。”余玲说,“你走了,他就不找了?你走了,他就不来问我了?”

小草愣住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余玲的声音有点急,“我就知道你是我捡回来的,住在我家,每天帮奶奶干活,晚上去看日落。别的我不管,也不想管。但你走了,万一出什么事,我……”

她说不下去了。

小草看着她,眼神里的复杂慢慢褪下去,变成另一种东西。

“余玲。”她轻轻喊了一声。

余玲别开脸,不看她。

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没松开。

那天晚上,两人都没睡。

坐在院子里,披着外套,看月亮。

奶奶睡了,两个弟弟睡了,整个草原都睡了。只有她们两个醒着。

“你不该留我。”小草说。

“留都留了。”

“会很危险。”

“有多危险?”

小草想了想:“可能会死。”

余玲沉默了一会儿。

“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死。”

小草转头看她。

月光下,余玲的侧脸很安静,眼睛盯着远处的黑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小草问。

余玲没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在这地方活了二十年。放牛,挤奶,帮奶奶干活,带弟弟。没见过什么世面,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

她顿了顿。

“但我知道,这一个月,是我活得最……最什么来着?说不上来。反正每天起来,知道你在,就想多干点活,多跟你说几句话。晚上你去看日落,我就站在门口看你的背影。你回来,我就安心。”

她转过头,看着小草。

“我也不知道这叫什么。但肯定不是随便捡个人就能有的感觉。”

小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余玲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看月亮。

“所以你别走。”她说,“要死一起死。”

那晚之后,小草没再提走的事。

但她开始每天戴那副眼镜。

不是一直戴着,是隔一会儿就戴上,按一下镜腿,看上面的数字。看完摘下来,眉头皱一皱,再放回口袋。

余玲不问。

但她也开始留意——留意天上的动静,留意院子外面的动静,留意夜里任何一点声响。

第三天傍晚,她们照常去放牛。

牛群在山坡上吃草,两人坐在石堆上,谁都没说话。

忽然,小草站起来,戴上眼镜。

余玲看见她的肩膀绷紧了。

“怎么了?”

小草没回答,盯着眼镜上的数字,脸色发白。

余玲顺着她的视线往天上看。

什么都没有。

只有夕阳,只有云,只有风。

但小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很紧:

“来了。”

话音刚落,余玲听见一阵嗡嗡声。

很细微,像是蜜蜂,又像是——

她抬起头。

一个黑点从云层里钻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无人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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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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