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半夜摘花的人

小草住下来之后,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每天天不亮,余玲起床挤牛奶,小草也跟着起来。余玲说不用,你再睡会儿,小草不说话,只是默默跟到牛棚边上,看着她干活。

第三天的时候,小草伸手接过桶,自己试了试。

手法生疏,挤出来的奶有一半洒在地上。

余玲没忍住笑出声:“你这是挤奶还是给牛洗澡?”

小草低头看着满手的奶渍,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但第二天,洒在地上的少了一半。

第七天,她已经能和余玲挤完一整桶,一滴都不洒。

奶奶对这个突然住进来的姑娘没多问。

只是做饭的时候多抓一把面,烧水的时候多添一瓢。偶尔盯着小草脸上的疤看两眼,也很快就移开目光,什么都不说。

倒是两个弟弟好奇。

大的十三,小的九岁,放学回来看见家里多了个人,围着小草转了好几圈。

“姐,这谁啊?”

“我朋友。”

“她脸上咋了?”

“摔的。”

“疼不疼?”

小草没回答。小的那个伸出手,想摸那道疤,被余玲一巴掌拍开:“写作业去!”

两个小子嘻嘻哈哈跑开了。

小草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恍惚了一下。

第十五天,余玲带着小草上山放牛。

还是那片草场,还是那块石堆。牛群低头吃草,尾巴甩来甩去,和出事那天一模一样。

余玲坐下没多久,就后悔了。

她不该带小草来这里。

可转头一看,小草已经坐在她旁边,看着远处的悬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要不要换个地方?”余玲试探着问。

小草摇头:“没事。”

“那天的事,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记得你们问路。”小草的声音很轻,“记得那个男人。记得他在我旁边走。别的……没了。”

余玲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那个男人,想起他摘下墨镜的样子,想起他问路时那双深邃的眼睛。

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应该也坐在这片草地上,和身边这个人一起看日落。

可是没有了。

“他叫什么?”余玲问。

小草沉默了很久。

“想不起来。”

傍晚回家的时候,余玲在前面走,小草在后面跟着。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开。

余玲忽然想起那天在悬崖底下看见的画面——男人压在女人身上,像要把她护住。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小草正低着头走路,没注意到她停下,差点撞上来。

“怎么了?”小草抬头。

余玲看着她脸上的疤,看着她剃短的头发,看着她眼底那片看不清的混沌,忽然问了一句: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小草愣了愣。

“以后?”

“就是……”余玲不知道该怎么问,“你要是一直想不起来,就一直在这儿住着?”

小草没回答。

余玲觉得自己问错了,连忙往回找补:“我不是赶你走,我就是……随便问问。你愿意住多久都行,奶娘也喜欢你……”

“我不知道。”小草打断她。

余玲闭上嘴。

两人继续往前走,谁都没再说话。

但快到院子的时候,小草忽然开口:

“余玲。”

“嗯?”

“你那天,为什么要捡那副眼镜?”

余玲想了想:“不知道。就想万一你活着,万一你想要。”

小草没说话。

进了院子,奶奶正在灶台边忙活,炊烟袅袅升起。两个弟弟在院子里追着玩,看见她们回来,喊着“姐”冲过来。

余玲被两个小子缠住,没注意到小草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也没注意到,小草从口袋里掏出那副眼镜,对着夕阳看了很久。

那晚余玲睡得沉。

半夜醒来上厕所,路过小草房间的时候,发现门缝里透出光。

她愣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小草坐在炕上,手里攥着那副眼镜。没开灯,光是从眼镜上发出来的——淡淡的蓝光,像萤火虫,像电视里演的那种高科技玩意儿。

“小草?”

小草猛地抬头,眼镜上的蓝光瞬间熄灭。

“你……还没睡?”余玲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睡不着。”小草把眼镜塞进枕头底下,“你回去睡吧。”

余玲站着没动。

“那眼镜……会发光?”

小草沉默了几秒。

“我也不知道。”她说,“可能是反光。”

余玲知道她在撒谎。

月亮那么大,哪来的反光。

但她没追问。只是点点头:“早点睡。”

带上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小草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第二天,余玲早起挤牛奶。

经过小草房间的时候,门关着。她没敲门,直接去了牛棚。

挤到一半,听见身后有动静。

小草端着碗走出来,碗里装着热奶茶。

“奶奶煮的。”她把碗递过来,“趁热喝。”

余玲接过碗,手被烫了一下。

“你……”她不知道该问什么。

小草蹲在她旁边,看着牛棚里那头正在吃草的小牛,忽然说:

“那副眼镜,是那个男人的。”

余玲点头:“我知道。”

“他叫……”小草顿了顿,“韩世明。”

余玲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你想起来了?”

小草摇头:“就想起这一个名字。别的还是空的。”

余玲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

小草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草屑:“我去帮奶奶烧火。”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余玲,谢谢你没问。”

那天之后,余玲发现了一些事。

小草每天早上起得比她早,晚上睡得比她晚。干的活越来越多,说的话越来越少。

有时候余玲从外面回来,会看见小草站在某个地方发呆——不是看风景那种发呆,是整个人定住,眼神空茫,好像灵魂被抽走了。

但只要余玲一靠近,她就立刻回过神来,问:“回来了?饿不饿?”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余玲没问。

但她开始留意。

留意小草看悬崖的眼神,留意小草攥眼镜的力度,留意小草夜里那扇门缝里透出来的、若有若无的蓝光。

第十五天,李队和陈晨来例行巡查。

余玲在院子里晾奶豆腐,看见警车远远开过来,心里忽然有点慌。

小草正在屋里帮奶奶揉面,听见车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很快又继续。

“最近有什么异常吗?”李队站在栅栏外面问。

余玲摇头:“没有。”

“她呢?想起什么没有?”

“没有。”余玲说得很快。

李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陈晨探头往屋里看:“小草?出来聊两句?”

屋里传来脚步声。小草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脸上的疤在阳光下格外明显。

“李队,陈警官。”她点点头。

李队盯着她看了几秒:“最近怎么样?”

“挺好。”

“想起什么了?”

“没有。”

李队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案子的最新进展,你可以看看。想起什么随时联系。”

小草接过纸,没看,直接揣进口袋。

李队又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警车开远,余玲松了口气。

她回头看向小草,小草已经进屋了,继续揉面。

但余玲注意到,那张纸被揉成一团,扔进了灶膛里。

那天晚上,余玲又醒了。

不是被尿憋醒的,是做梦梦见的——梦见悬崖,梦见那副发蓝光的眼镜,梦见小草站在悬崖边,回头对她笑。

笑得很陌生。

她睁开眼,盯着黑乎乎的屋顶,心跳很快。

犹豫了很久,她还是爬起来,轻手轻脚走到小草房间门口。

门缝里没有光。

她把耳朵贴上去,没听见声音。

推开门。

小草不在。

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那副眼镜放在枕头边,没有发光,静静地躺着。

余玲愣了几秒,转身冲出院子。

月光很亮,草原被镀上一层银白色。

她跑到石堆那边,没有。

跑到悬崖边,没有。

她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余玲?”

身后传来声音。

余玲猛地回头。

小草站在五步开外,手里攥着一把野花,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你……你怎么在这儿?”余玲的声音发抖。

小草走过来,把野花递给她:

“白天看见这边有一片花,想着摘给你。”

余玲低头看那把花。

就是普通的野花,白的黄的紫的,乱七八糟攥在一起,有的已经被捏蔫了。

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我以为……”她顿了顿,“算了,回去吧。”

两人往回走。

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叠在一起。

走了一会儿,小草忽然开口:

“你怕我想起来,就走了?”

余玲没说话。

“我不会走的。”小草说,“就算想起来,也不会。”

余玲的脚步顿了顿。

她没回头,也没回答。

但那晚回去之后,她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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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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