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刹车痕五十一米。
余玲蹲在悬崖边,手指划过那道几乎要把柏油路撕裂的黑色印记。在这片高原上放了八年牛,她从没见过这么长的刹车痕——像是司机在最后一刻才看见悬崖,又像是故意踩着油门冲下去。
峡谷底下,两具血肉模糊的身体并排躺着。男的压着女的,姿势诡异得像在拥抱。
胃里一阵翻涌,余玲扶着膝盖干呕了两声。
三小时前,他们还问过她路。
那时候太阳刚出来,金色的光落在挂满露珠的披碱草上,远远望去像碎了一地的水晶。余玲正坐在石堆上发呆,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好,请问这附近有市集吗?”
男人摘下墨镜笑了笑,镜角刻着一行小字:agar。他身形挺拔,比身旁的女生高出小半截,一双眼睛深邃得像藏着说不完的话。
女生挽着他的胳膊,高马尾利落清爽,纤细的长腿让整个人比例格外匀称。
“往前走五里。”余玲指了指前方。
两人道了谢,相依着朝市集走去。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开。
那是余玲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他们。
贰
警察来得很快。
余玲带他们去了悬崖边,看着医护人员用担架把两具身体抬上来。男的已经没有心跳了,女的还剩一口气,脸上全是血,看不清长什么样。
“伤势过重,尽快转移到最近的医院!”
“镇上医院已经是这里条件最好的了,再转院病人撑不住,请立刻实施抢救!”
余玲站在人群外面,手脚冰凉。她活了二十年,没见过死人,更没见过昨天还在问路的人今天就成了死人。
一个穿警服的男人走过来,国字脸,眉头皱得很紧。
“你叫余玲?报的案?”
余玲点头。
“我姓李,负责这个案子。跟我回局里做个笔录。”
去警局的路上,余玲坐在警车后座,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起那辆黑色吉普车——问路之后没多久,它从公路上冲过去,发动机轰隆隆响,撕碎了草原的安静。
那时候她还想,开这么快,不怕出事吗。
现在真出事了。
叁
警局的审讯室很小,白炽灯刺眼。
余玲把早上看见的一切又讲了一遍:问路、吉普车、刹车痕、悬崖下的尸体。
李队听得很仔细,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划来划去。
“车上看清人了吗?”
“车速太快,没看清。”
“他们身上有没有手机、相机之类的东西?”
“就手里拿着登山杖,别的没看到。”
“在悬崖附近,你见过第三个人吗?”
“没有。”
李队沉默了几秒,合上本子:“行,送她回去吧。”
余玲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李队,那个女的……能活吗?”
李队没说话。
肆
那晚余玲没睡着。
她躺在土炕上,盯着黑乎乎的屋顶,脑子里反复出现悬崖底下的画面。两具身体,血,男人压在女人身上。
她想,那个男的最后一刻是不是想把女的护住?
可是二十米高,摔下去都一样。
爱情到底是什么滋味?值得用命去护?
余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奶奶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两个弟弟在隔壁屋,偶尔传来梦呓。
她想起那个男人的眼镜,镜角刻着agar。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那几个字母好看,像电视里演的外国人用的东西。
明天去石堆那边看看。她想。
万一那副眼镜没摔碎呢。
伍
第三天,余玲才找到那副眼镜。
不在石堆上,在石堆旁边的草丛里。金属边框,浅蓝色,轻得不像金属。镜片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已经发黑了。
余玲用手擦了擦,擦不掉。
她把眼镜收好,揣进外套最里面的口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就想万一那个女的——如果她还活着——想要呢。
牛群在不远处吃草,尾巴甩来甩去。余玲坐在石堆上,掏出眼镜看了又看。
太阳很暖,风很轻,草原很安静。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
一周后,警车停在了院子外面。
余玲正在收奶豆腐,抬头看见那辆白色警车从远处开过来,心里咯噔一下。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李队、年轻警察陈晨,还有一个女人。
女人剃着寸头,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狰狞的疤痕,从额头斜着划下来,缝过的针脚还没拆。她瘦了很多,身上的衣服空荡荡的,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余玲愣在原地,手里的奶豆腐差点掉地上。
“余玲,你还认得她吗?”李队走过来,“那天出事的,就是她。”
“认得……”余玲的声音发紧,“那天和她一起的那个男的……”
“抢救无效,已经去世了。”
抢救无效。
余玲下意识望向悬崖的方向,脑子里嗡嗡响。那个男人深邃的眼睛,那句“往前走五里”,那两个叠在一起走远的背影——
没了。
女人一直安静地看着余玲,忽然开口:
“余玲,这段时间……我可以住在你家吗?”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可以是可以,就是我家很小……”
“没关系。”女人的目光落在余玲脸上,空洞里透出一点光,“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让我觉得最亲近。”
李队皱眉:“绝对不行,凶手还没抓到,太危险了。”
“如果他真想杀我,我早就死了。”女人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只有在这里,我才有可能想起过去。”
李队沉默了很久,最后妥协了。他递给女人一台手机:“手机里有我的电话,随时联系。我们会定期过来巡查。”
警车开走了。
草原重归安静,只剩风声和远处的牛哞声。
余玲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进屋吧。”她最后只憋出这三个字。
柒
奶奶正在灶台边揉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玲丫头回来啦?今天怎么……”话说到一半,看见余玲身后跟着的人,顿住了。
“奶娘,她叫小草,是我认识的姐姐,来咱们家住几天。”余玲快步上前扶住奶奶,“小草,这是我奶娘。”
奶奶的目光落在小草脸上,瞥见那道疤痕,顿了顿,却只是温和地点点头:“快进屋坐,外面风凉。”
小草迟疑了一下,轻轻喊了一声:“奶奶好。”
屋子不大,土夯墙,茅草顶,里外两间打通。灶台架着一口大铁锅,木桌上摆着粗瓷碗,墙角堆着干柴。
余玲让小卓坐在炕边,自己去灶台盛了两碗热奶茶。一碗递给奶奶,一碗端给小卓。
“尝尝。”
小草接过碗,捧在手心里,没喝。她低着头,盯着碗里晃动的奶皮子,肩膀绷得很紧。
奶奶坐在另一张炕沿上,声音宽厚温和:“孩子,受委屈了吧?不嫌弃就安心住下,有我们呢。”
小草的睫毛颤了颤。
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把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好喝。”她说。
余玲蹲在地上,看着小草喝奶茶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副眼镜,小心翼翼递过去:
“对了,这个……是你那个朋友的。我在石堆那边捡到的,想着万一你还想要……”
小草接过眼镜,指尖微微一颤。
眼镜的镜片上,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点。她盯着那些斑点,眼神瞬间放空,手指紧紧攥住镜框。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余玲站起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小草摇了摇头:“好像有点印象,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那就别想了。”余玲握紧她的手,“以后日子还长,不急这一时。”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奶茶的热气袅袅升起。
奶奶起身继续揉面,余玲坐到小草旁边,絮絮叨叨说起明天要带她去镇上逛逛,说镇上有家店的烤包子特别好吃,说她放牛的时候经常看见狐狸,说这地方虽然偏,但待久了也挺好。
小草听着,没说话。
但那副眼镜,她始终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