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船开了一夜。
余玲没睡。她靠在船舱的角落里，看着对面的小草。小草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海上的月光从舷窗照进来，在她脸上晃来晃去，那两道疤忽明忽暗。
凌晨的时候，小草忽然睁开眼睛。
“到了。”
余玲坐直身子，往舷窗外看。
黑漆漆的海面上，出现一个影子。很小，像一只趴着的野兽。
岛。
小草站起来，从背包里掏出那两把枪，检查了一遍，递了一把给余玲。
“拿着。”
余玲接过来，手有点抖。
“保险在这儿。”小草教她，“打开就能扣扳机。不用瞄准，扣住不放就行。”
余玲点头，把枪别在腰后。
船靠岸了。
是个小码头，比她们上船那个还破。只有一个老头在值班，看见她们下船，头都没抬。
小草带着余玲快步走过码头，钻进岸边的林子。
天快亮了。
贰
林子里很密，草比人高。
小草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一点声音都没有。余玲跟在后面，踩得枯枝噼啪响，恨不得把自己脚砍了。
“慢点。”小草回头，压低声音，“跟着我的脚印走。”
余玲低头看，这才发现小草踩过的地方，草是倒向两边的，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道。
她踩上去，果然没声了。
两人走了半个小时，林子渐渐稀疏。
小草停下来，蹲在一棵大树后面，招手让余玲过去。
余玲蹲到她旁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
前面是一道铁丝网，三米多高，顶上缠着刺。网后面，是一片空地。空地尽头，是一栋白色的楼。
很大，很白，白得刺眼。
“就是那儿。”小草的声音很轻。
余玲盯着那栋楼，心里发毛。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在看一只沉睡的野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醒。
“怎么进去？”
小草指了指左边：“那边有个排水口。以前检修的时候发现的，能钻进去。”
“你钻过？”
“没。韩世明钻过。”
小草顿了顿。
“他说里面很窄，但能通到地下室。”
叁
两人沿着铁丝网边缘摸过去。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小草停下来，趴在地上，扒开一堆杂草。
一个铁栅栏露出来，半米见方，锈迹斑斑。
“就是这儿。”
她伸手拽了拽，栅栏纹丝不动。
余玲蹲下来帮忙。两个人一起用力，脸都憋红了，栅栏还是不动。
“锁住了。”小草皱眉，“以前没锁的。”
余玲趴在地上，往缝隙里看。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有一股臭味飘出来，说不清是什么。
“怎么办？”
小草没说话，盯着那个栅栏看了半天。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副眼镜，戴上，按了一下镜腿。
镜片上亮起蓝光。
余玲看见她的眉头动了动。
“怎么了？”
小草没回答，摘下眼镜，从背包里掏出一根铁丝，伸进锁孔里捣鼓。
三十秒后，“咔”一声轻响。
栅栏开了。
余玲愣住：“你怎么……”
“韩世明教的。”小草把铁丝收起来，“他说我手笨，学不会。后来还是学会了。”
她把栅栏掀开，黑漆漆的洞口露出来。
“我先下。你跟紧。”
肆
洞里比余玲想的还窄。
只能爬，手肘蹭着两边，膝盖硌着硬东西。那股臭味越来越浓，熏得她直想吐。
爬了大概五分钟，前面忽然空了。
小草跳下去，伸手接她。
余玲落地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站稳了一看，是个水泥房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这是哪儿？”
“地下室。”小草走到墙边，把耳朵贴上去听，“上面就是实验室。”
余玲也跟着听。
什么声音都没有。
小草直起身，往门口走。
门是老式的铁门，没锁。她轻轻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看了很久，一动不动。
余玲忍不住问：“看见什么了？”
小草退回来，把门关上。
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怎么了？”
小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有人。”
余玲的心提起来。
“巡逻的？”
“不是。”小草的声音有点紧，“是韩世明。”
伍
余玲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
“韩世明。”小草重复了一遍，“我看见他了。”
余玲的脑子嗡的一声。
韩世明。那个男人。死在那场车祸里的男人。李队说抢救无效的那个。
“你……看错了吧？”
小草没回答。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厉害。
余玲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伸手握住小草的手，冰凉的。
过了很久，小草睁开眼睛。
“我没看错。”她说，“是他。”
“可是……”
“我知道。”小草打断她，“我亲眼看见他死在玻璃舱里。我亲眼看见瓦里斯让人把他拖走。”
余玲的喉咙发干。
“那刚才……”
“我不知道。”小草摇头，“我不知道我看见的是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又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她回过头，看着余玲。
眼神很复杂。
“余玲，我要去看看。”
余玲点头。
“一起。”
陆
两人出了门。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铁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编号：B1、B2、B3……
小草走得很快，脚步很轻。余玲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走到B7的时候，小草停下来。
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透出光。
小草凑到门缝边，往里看。
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退回来，把余玲拉到墙边。
“是实验室。”她的声音很轻，“有人在里面做实验。”
“做什么实验？”
小草没回答。但她脸上的表情，余玲没见过。
像是害怕，又像是愤怒，还像是……
悲伤。
“小草？”
小草抬起头，看着她。
“韩世明在里面。”
余玲的心一紧。
“活的？”
小草点头。
“可是……”
“我不知道。”小草打断她，“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活着，不知道他怎么会在这儿。我只知道，里面那个人，是他。”
她顿了顿。
“我得进去。”
余玲握住她的手。
“那就进。”
柒
门推开的时候，里面的人转过身。
余玲看见了那张脸。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只是瘦了很多，眼眶陷下去，脸色苍白得像纸。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试管。
他看见小草，愣住了。
试管掉在地上，碎了。
玻璃碴溅得到处都是。
“张艾？”
小草没动。
韩世明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活着？”
小草还是没动。
韩世明看着她，眼眶红了。
“我以为你死了。他们说无人机拍到了，你被牛……”
“我没死。”小草开口了，声音很哑，“你怎么在这儿？”
韩世明愣了一下。
“我一直在这儿。”
“那天……”
“那天我没死。”韩世明说，“瓦里斯把我救回来了。但我醒来之后，什么都记不得了。直到上个月，才慢慢想起来。”
余玲在旁边听着，脑子转不过来。
小草也没说话。
韩世明看着她，忽然笑了。
很苦的笑。
“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不找你？”
小草没回答。
“因为我不能。”韩世明说，“他们看着我。二十四小时。只要我有一点异动，他们就……”
他没说完。
小草往前走了一步。
“韩世明。”
“嗯？”
“你还记得那天吗？”
“哪天？”
“逃跑那天。”
韩世明沉默了几秒。
“记得。”
“记得什么？”
韩世明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记得我把你推上船。记得我说，活下去。”
小草没说话。
但她眼眶也红了。
捌
余玲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她往后退了一步，想出去。
小草却忽然伸手，拉住了她。
“别走。”
余玲愣了一下。
韩世明也愣住了。他看着余玲，又看看小草，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这是……”
“余玲。”小草说，“救我的那个人。”
韩世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对余玲说：
“谢谢。”
余玲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草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韩世明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又看看小草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这回的笑，和刚才不一样。
“张艾。”他说。
“嗯？”
“你变了。”
小草没说话。
韩世明转过身，走到角落的柜子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U盘。
和那个男人给的一模一样。
“拿着。”他递给小草，“这里面有所有的实验记录。志愿者的真实身份、死亡名单、瓦里斯的海外账户……够他判一百次。”
小草接过来，握紧。
“你呢？”
“我走不了。”韩世明说，“他们在我身上装了东西。只要我离开这个岛，就会炸。”
小草的手抖了一下。
韩世明看着她，笑了一下。
“没事。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他顿了顿。
“但你得活着。”
玖
警报忽然响了。
刺耳的声音响彻整条走廊，红色的灯一闪一闪。
韩世明的脸色变了。
“快走！他们发现了！”
小草拉着余玲往外跑。
跑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韩世明站在实验室里，没动。
他对着她笑了笑。
然后按下了墙上一个红色的按钮。
门关上了。
“韩世明！”小草扑过去砸门，“你干什么！”
门上的小窗口里，韩世明的脸越来越远。
他在往实验室深处走。
走到一个玻璃舱前面，躺了进去。
小草愣住。
玻璃舱的门关上了。白色的雾气开始弥漫。
“不……”小草的声音发抖，“韩世明，不要……”
雾气越来越浓。
他的脸越来越模糊。
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警报还在响。
余玲拉着小草往外跑。
跑出走廊，跑上楼梯，跑进一片混乱里。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整栋楼都在抖。
拾
两人跑进林子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身后的白色大楼在冒烟。火光从窗户里蹿出来，噼里啪啦响。警报声、喊叫声混成一片。
小草靠着树，慢慢滑坐到地上。
余玲蹲在她旁边，不知道说什么。
小草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出声，但余玲知道她在哭。
她伸出手，把小草揽进怀里。
小草没动。
过了很久，她闷闷的声音从余玲胸口传来：
“他故意的。”
余玲没说话。
“他早就想好了。”
余玲抱紧她。
远处的火光映在天边，红红的，像日出。
又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