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楼下的打印店，晚上九点，灯还亮着。
顾绯推门进去的时候，江映雪正坐在柜台后面，给一沓A4纸装订。听见门响，她头也没抬：「复印还是打印？」
「打印。」顾绯说，「一份文件，双面。」江映雪抬起头。
她认出了顾绯。隔着柜台，两个人对视了两秒，江映雪的目光在顾绯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坐那台机子，把文件发过来。」
顾绯照做了。机器嗡嗡响着，江映雪站在旁边等出纸，没说话，也不看她。店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你叫江映雪。」顾绯先开口，「那天在医院，谢谢你没接苏晚晴的水果。」
江映雪的动作顿了顿：「……她跟你说了？」
「她跟我说，她挺心疼你的。」顾绯说，「说你一个人打工，不容易。」
「她心疼我？」江映雪把手里的纸翻了面，「她要是真心疼我，就不会带着一帮人，到我爸病房门口来演。」顾绯心里一动。
江映雪继续说，声音很平：「我爸住院半年，她一次没来过。那天她来了，带着你，带着那个男生，提着一袋水果，站在走廊里——她不是来看我爸的，她是来让人看她来看我爸的。」
打印机的灯闪了一下，一页纸从出口滑出来。
江映雪弯腰捡起掉在机器边的订书针，动作利落，像做过一千遍。她收拾东西的时候，顾绯注意到她工作服的口袋里露着半截缴费单——上面的名字是「江国栋」，金额被人用笔划掉了，写着「缓缴」。
「你爸的病，」顾绯问，「要花很多钱吧？」江映雪的动作停了一瞬：「……跟你没关系。」
「是没关系。」顾绯说，「我就是想问，苏晚晴是不是说，要帮你出医药费？」
江映雪直起身，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顾绯说，「她给所有人递东西，都是先递一个『对你好』的口子。」
江映雪没说话。过了两秒，她低下头，继续装订那沓纸：「她跟我说，我爸爸的住院费，她可以想办法。先借我，不着急还。」「你信了？」
「我没信。」江映雪说，「她要是真肯借，不会挑我在打印店打工的时候，专门跑过来说——她会趁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再说。那样，我才没法拒绝。」
江映雪抽出来，看了两眼，递给她：「好了。三块钱。」
顾绯接过文件，没急着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推到柜台上：「这是我的电话。苏晚晴以后要是再找你，你要是愿意，可以告诉我她说了什么。不勉强。」
江映雪低头看着那张纸条，没有接。店里安静了几秒。
「她今天回学校以后，又来找我了。」江映雪忽然说，「她说，给我介绍一份兼职——出版社的校对，一个月三千，『干得好能转正』。」顾绯的手，在柜台下收紧了。
出版社校对。苏晚晴在给江映雪递「出版社」的线。她想起那天医院里那个姓钱的书商，想起闻弦说的「苏建国在回收出版记录」——苏晚晴拉拢江映雪的下一步，就是把她送进出版社。
「你没要？」顾绯问。
「我没要。」江映雪说，「天上不会掉馅饼。她一个月三千的兼职，不找她们系里的，不找她社团里的，偏偏找我这个素不相识的——她图什么？」
她抬起眼，看着顾绯，说了一句让顾绯后来记了很久的话：
「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张收据。帮过我，将来是要收账的。」
顾绯看着江映雪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明白为什么苏晚晴在这个女孩面前会露馅了。苏晚晴演了一辈子的「善良」，可在江映雪眼里，所有的善意都有标价——因为她从小到大，见过太多标价了。
「那你觉得，」顾绯问，「我留这张纸条给你，图什么？」
江映雪看了她两秒：「我不知道。」她把纸条拿起来，折好，放进工作服的兜里，「但你至少，没跟我提苏晚晴的水果。」
顾绯忍不住笑了一下：「那是因为，我也觉得她没安好心。」「那你呢？」江映雪忽然问，「你跟她有什么仇？」
顾绯想了想：「她坑过我。我这个人，记仇。」
江映雪看了她两秒，没再问。她把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眼，折好，塞回工作服口袋里。
「行。」她说，「她要再来找我，我说给你听。」
「那不就得了。」江映雪重新低下头，开始整理那沓A4纸，「你跟她，不是一头的。」
顾绯走出打印店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她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打印店的灯还亮着，江映雪的身影坐在柜台后面，像一截冻在冰里的剪影。
她掏出手机，给爷爷发了条消息：「爷爷，老韩叔叔明天有空吗？我想查个人。」
消息发出去，她往宿舍走。还没走到楼下，手机震了一下。是老韩直接回的电话。
「顾小姐。」老韩的声音很稳，「老爷子让我把这个给您送来。我在校门口。」
顾绯心里一紧，转身往校门口走。梧桐树下，老韩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跟昨天的那个一样。「这是……」顾绯接过文件袋。
「老爷子让我查的那个，姓钱的渠道商，查到了。」老韩说，「但我今天要送您的，不是这个。」他指了指文件袋，「老爷子说，让您回去再看。」
顾绯打开文件袋，借着路灯的光，抽出里面那张纸。纸上只有两行字，是老韩的手写：
「承泽咨询关联方中有一境外空壳公司，名『盛川资产』。
盛川资产五年前曾作为海外影视投资项目的中间方，出现在顾氏投资案卷中，被顾廷远一票否决。」
顾绯盯着「顾廷远」三个字，手指微微发凉。
顾廷远——原主顾绯的父亲。原书里那个「常年不在家、只在电话里出现」的父亲。
五年前，顾廷远否决了一桩以「盛川资产」为中间方的海外影视投资项目。而「盛川资产」，是承泽咨询——叶承泽的资本——的关联方。五年前。
闻弦收到《偏偏宠你》的匿名投稿，是五年前。苏建国和承泽咨询开始有「策划服务费」往来，是五年前。而顾廷远否决盛川资产的投资案，也是五年前。这三件事，发生在同一年。
顾绯站在路灯下，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老韩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老爷子让我带句话。」顾绯抬起头。
「老爷子说——」老韩顿了顿，「查到这里，他只能查到这儿了。剩下的，等你毕业了，自己去看。」「去看什么？」顾绯问。
老韩没有回答。他只是说：「顾氏的档案室，在总部十八楼。那些陈年案卷，迟早是您的。」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顾绯站在路灯下，攥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她知道，爷爷说的「等你毕业了」，不是推脱。那是顾家这道门里，她还没资格翻开的旧账。而这本旧账，跟叶承泽有关，跟承泽咨询有关，也跟——她那位「常年不在家」的父亲，顾廷远，有关。
她有一种预感，那本旧账，会在将来的某一天，把她现在知道的这些碎片，全部串成一条线。回到宿舍，已经十点半了。
顾绯把文件袋锁进柜子，洗漱完，刚躺下，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一条新消息，来自江映雪。不是文字，是一个音频文件。
顾绯愣了一下，坐起来，插上耳机，点开。
音频很短，只有二十几秒。开头是一片杂音，然后是苏晚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她白天在病房走廊门口那个表情里的、一瞬而过的阴冷：
「……她叫江映雪。对，就是艺术系那个。先让她信我，她爸住院的钱，我来想办法。她缺的就是钱，缺钱的人，最好拿捏。……爸，出版社那边，你想办法。老钱那边我谈过了，他收了钱，不会说出去的。」
录音到这儿，戛然而止。宿舍里很安静。顾绯攥着手机，耳机里的杂音还在嗡嗡作响。
她想起闻弦说过的那句话——「有人在你我身后。」现在她知道了，苏晚晴不光在闻弦身后。她在所有人身后，一张一张地，给每个人标好了价。
顾绯深深吸了一口气，给江映雪回了三个字：「收到了。」过了半分钟，江映雪回了一条消息：
「她明天还要来找我。她说，想带我去见一个出版社的编辑。」顾绯看着这句话，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大后天就是周四。闻弦说，老地方，走后门。她拿起手机，给那个匿名账号发了一条消息：「周四，我也去。」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
窗外，夜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她想起那张写着「盛川资产」的纸，想起五年前那三件重叠在一起的事，想起苏晚晴那句「缺钱的人，最好拿捏」。
她忽然有点庆幸——她比苏晚晴先一步，拿到了江映雪的信。
她想，明天苏晚晴要带江映雪去见那个「出版社的编辑」——而周四，闻弦约她在老地方。
一个要给江映雪递出版社的线，一个要跟闻弦对出版社的账。这两条线，会不会在同一条路上，撞个正着？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忽然有点期待周四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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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55章 先一步拿到的信